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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白凤与红鸮

第386章 白凤与红鸮 (第1/2页)

咸阳城郊,晨光初透。
  
  白凤的身影立在城郊最高处那座废弃角楼的屋檐上,青色的发丝被晨风撩起又落下。他右手两指间夹着一只蓝羽的谍翅鸟,指腹在鸟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手。
  
  谍翅鸟振翅而起,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纤细的蓝色弧线,朝着咸阳城的方向飞去。
  
  白凤目送那只鸟消失在视野里,双臂抱在胸前,修长的身形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指间套着的银色尖刺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大剌剌地暴露在外——那是他的武器“银刺”,也是他作为百鸟杀手最不加掩饰的身份标识。
  
  他微微偏过头。
  
  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檐角下方那些若隐若现的阴影上。
  
  罗网的人。
  
  他能感觉到他们——大约七八个,散落在角楼周围百步之内的屋檐、树梢和巷口。有的穿着黑色劲装,衣摆上纹着暗红色的蜘蛛纹路;有的将袖子卷到上臂,露出的皮肤上刺着清晰的蜘蛛刺青。
  
  自从白凤来到咸阳,罗网的轻功高手就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他刚到咸阳时,对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有着微微的敌意——毕竟在新郑,他是百鸟的杀手,罗网是夜幕的对手,除了高层,底层见了面没有通知就只有刀兵相见。
  
  但因为韩沥的关系,他与罗网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白凤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那片青灰色的瓦片上。
  
  他曾经试过摆脱这些罗网的尾巴。
  
  他的轻功确实比他们快——快很多。
  
  但他很快发现,想要彻底摆脱这些人,他需要比他们快超过三十息。
  
  而他现在的极限,也仅仅是领先他们三十息。
  
  三十息。足够从这座角楼的屋檐落到街对面的屋顶上,足够掠过三条巷子,足够把追兵甩出视线之外。但三十息之后,那些人又会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像甩不掉的影子。
  
  白凤对此已经习惯了。
  
  他从微微敌意,到视若无睹,再到如今——他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影。他只是抱着双臂,站在晨光里,任由那双冰银色的眼眸从远方缓缓扫过,神色睥睨,浑然不在意这些总是慢自己三十息才能追到自己的罗网杀手。
  
  但今天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今天不完全是来等新来的百鸟杀手的——虽然他确实在等。
  
  墨鸦说过将军会派人来咸阳“监督”韩沥的动向,白凤心里清楚,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但此刻他的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警觉,只有一种微微的不耐烦。
  
  他总是太强了。
  
  但他需要搭档。
  
  一个能跟得上他的搭档。一个不需要他停下来等的搭档。一个在他飞出去的时候,能和他并肩的搭档。
  
  可这样的搭档,太难找了。
  
  墨鸦算一个。但墨鸦在新郑。
  
  鹦歌算一个,但他从不许愿——也就不会奢求。
  
  而紧接着,异象发生得毫无征兆。
  
  白凤的余光最先捕捉到的是——那只刚刚放出去的谍翅鸟,飞出去不过百息,忽然在半空中顿住了。
  
  不是那种盘旋的顿,是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翅膀一样,猛地悬停,然后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咸阳城中心的方向急掠而去。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然后是十只、百只、不计其数的鸟——从咸阳郊外的树林里、从城墙上、从屋檐下、从四面八方——同时腾空而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白凤的脊背微微绷直了一瞬。
  
  它们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他眯起眼睛,冰银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鸟潮。黄雀、画眉、百灵、杜鹃——他认得出其中大多数——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拖着长尾的,翅膀上带着斑纹的——它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是咸阳宫。
  
  白凤没有犹豫。
  
  他的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从角楼屋檐上飘了出去。
  
  只是一个起步。
  
  在那些罗网轻功高手的眼里,他的身影刹那间就消失了。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角楼下方三五步之外的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脚尖在枝头一点,身形再次掠出,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在下一刻,他已经沿着城墙的方向掠出了数十步。
  
  “追!”
  
  角楼下方,一个身上纹着蜘蛛刺青的罗网杀手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短促而低沉,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七八道身影几乎同时从各自的藏身处弹起,朝着白凤消失的方向掠去。
  
  他们也许不能马上追上白凤,但一定要保证白凤始终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否则,任务失败,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白凤真是快。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白凤真的像一头白凤凰,虽然还显稚嫩,只是一头小凤凰,但就是能比他们咸阳的所有罗网轻功高手,快了三十息。
  
  于是又一场追逐战开始了。
  
  罗网的轻功高手们死死咬着白凤的尾迹,却始终追不上,只能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屋顶和树梢之间掠过,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而白凤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突然,就在白凤掠过咸阳城区与郊区分界线的街口时,一道身影从一处民宅的屋檐下浮现出来,停在了白凤原本站的位置。
  
  那个人的身形并不高大,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晨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金丝甲衣,甲片在幽暗的天色里泛着铁锈一样幽深的光泽。两臂的甲片上镶嵌着一排飘逸的红羽,那羽毛不是染的,是天生朱红色,像从鸟的翅膀上刚摘下来,还带着血的温度。
  
  他的脸生得极妖。眉眼细长而上挑,鼻梁窄而挺,嘴唇殷红如血,下颌线条却硬,组合在一张脸上,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却分明是个男人。
  
  而这就是红鸮,韩沥在等夜幕派来的第二个百鸟杀手,现在他来了。
  
  但红鸮没有看到白凤——他还在适应咸阳的街道走向。
  
  他随即瞥了一眼那些从头顶飞过的鸟群,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他是鸟类的杀手,他能认出这群鸟的行为不属于正常的迁徙。
  
  随即他就看到远方有什么东西在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正是白凤,而白凤完全没发现他,反而一个起步,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红鸮的殷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叫出他的逐魂鸟跟上去。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四道黑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白凤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他们的腕甲上有着他熟悉又不熟悉的标志——罗网。
  
  红鸮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出奇地没有派逐魂鸟去追白凤,反而亲自攀上屋顶,暗中跟在四个罗网杀手的后面。
  
  罗网在追白凤,他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从咸阳城区到咸阳宫的这段距离,一场在街道屋顶上的追逐战,对罗网杀手来说正如同一场绝望的,却不得不进行的例行公事。
  
  白凤太快了。
  
  他如同追风者一样,根本不看后面有多少人苦苦追赶,甚至连头都不回。
  
  有好几次他几乎要甩掉他们了,但似乎又突然放慢了速度,像是故意在等他们跟上来——不然他们怎么会有种“他还在我们视线里”的错觉?
  
  但对白凤来说,后方的罗网轻功杀手——不好意思,他根本不是在等罗网杀手。
  
  他只是看着鸟群汇聚的方向,思考着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鸟群的异动。
  
  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么多鸟同时被召唤?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会弹琴奏曲的女孩子。
  
  弄玉。
  
  至于身后那四个人?那是追在他身后的罗网顶尖高手——他知道。
  
  但等他们有人出现在我身后十息左右,才值得让我看你一眼。白凤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这是他判断对手的唯一标准:速度。
  
  而罗网在咸阳的轻功高手,没有一个值得让他在十息以内回头。
  
  但他眼下不太想甩掉他们。他往咸阳宫的方向飞掠,越靠近宫城,罗网的人就越多。如果他甩掉了身后这四个人,前面还会有新的罗网杀手等着他。与其被前后夹击,不如让这四个人跟在后面给他当护身符——至少他们能证明,他不是来闯宫的。他是被鸟群引过来的。
  
  但看到他往咸阳宫方向疾掠,几个罗网杀手也确实急了,他们拼了命加速,想要拉近那一段永远拉不近的距离。他们在屋脊上狂奔,靴底踩过的瓦片被震得当当响,从一处屋顶跃到另一处屋顶时落在街道上的行人眼中,只不过是一道纵身而过的黑影。但无论他们怎么追,白凤始终比他们快三十息。
  
  就在这时,咸阳宫的轮廓已经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白凤的身影戛然而止,停在了咸阳宫前最后一排坊墙的屋脊上。
  
  不能再往前了。
  
  不是因为他不能再向前,也不是因为他被罗网的人追上了——那些人还在他身后三十息开外,连他的影子都快看不到了。
  
  他停下来,是因为再往前,就是咸阳宫。
  
  秦王宫。
  
  整座咸阳城里最不能轻易闯入的禁地之一。
  
  白凤落在距离宫墙大约二十步远的一座民房屋顶上,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可以看到宫墙上方盘旋着的那群鸟——就是他从城郊一路追过来的那群。它们没有落下,只是在宫城上空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像被什么力量托举着不肯散去。
  
  而宫墙之下,已经站住了十几个神色冷峻的罗网杀手。
  
  他们的脸色非常淡漠,不发一言,纹丝不动。但表露的意思很明显——
  
  宫廷重地,来者止步。
  
  白凤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确实可以闯进去。以他的轻功,这十几个人拦不住他。但闯进去的后果是什么?打破韩沥和罗网之间那微妙的平衡。他们和罗网之间的对抗,胜负在二八开——他们二,罗网八。一旦撕破脸,也许能让罗网疼,但一定会被罗网彻底毁灭。
  
  况且,就算闯进去了,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只鸟。鸟不该进笼子。
  
  身后传来衣袂破风的声音。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的罗网轻功高手追了上来,落在周围的屋檐上、墙头上、树梢上。
  
  白凤已经陷入了团团包围之中。
  
  但他依旧是双手抱胸,银刺外露,闭上眼睛。他将一切注意力都放在了双耳之上——
  
  他在听。
  
  听那道穿过宫墙、穿过晨雾、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与飞檐,若隐若现地飘出来的琴声。
  
  那琴声不响,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宫墙深处牵出来,穿过整座咸阳城的晨光,落在他耳朵里。
  
  他听出来了。
  
  《空山鸟语》。
  
  白凤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身后那些罗网的杀手围着他,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扰。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闭着眼睛、屹立不动的白衣少年。
  
  白凤在听琴声。
  
  不是听旋律——旋律他已经记住了。他在听的是琴声里的另一种东西: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却能用身体感受到的共鸣。
  
  弄玉能引百鸟。
  
  而他——恰恰就是一只鸟。
  
  那只在鬼山血潭里挣扎求生的雏鸟,那个在夜幕的阴影下学会了飞行的少年,那个以为自己永远只能独自盘旋在天空中的白凤。
  
  他忽然明白了韩沥为什么总想让自己和弄玉靠近。
  
  不是因为男女之情。韩沥不是那种会替人做媒的性子——他知道的。
  
  韩沥看出来的东西,比那更深。
  
  韩沥看出来的是——弄玉的琴声能让百鸟来朝,而白凤恰恰是那只听得懂琴声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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