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宫里的空山鸟语
第385章 宫里的空山鸟语 (第2/2页)赵姬忽然想起来韩沥在寝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但弄玉的安危,我希望您能尽责——因为我还想撮合一段关系,让我能在她父亲面前抬得起头。”
她当时不在意,她现在也不在意。
但她在意的另一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弄玉不是韩沥的女人,韩沥早已说过。可此时此刻她看着弄玉在琴台前那种忘我的、几乎与琴弦融为一体的姿态,忽然想到,也许弄玉对韩沥同样不是“那种”感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比男女之情更让她无法理解。
琴声转入第三段。弄玉的左手指法忽然变了,从揉弦变成掐弦,从大幅度吟猱变成小幅度颤音,右手的拂滚也收了,转而用“撮”与“拨”交替奏出疏落的、清冷的散音。那散音一粒一粒地从琴面上弹起来,不是连成一片的鸟鸣,而是一只鸟在高处独自盘旋着,打着哨,不肯落下。它的哨声穿过空山,穿过晨雾,穿过整座侧殿的烛火与帷幔,落在每一个人心口上,不重,但收不回来。
赵姬听懂了那一串散音。不是用脑子听懂的,是用脊背听懂的。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风,是因为那只盘旋的鸟让她想起了自己。它飞得太高了,高到没有同伴能跟上它的哨声;它又不肯落下,因为落下去就是要找一个枝头,而所有的枝头都不如它盘旋的那片天空安稳。她这一辈子都在找枝头,从吕不韦到子楚,从子楚回到吕不韦,从吕不韦到嫪毐,每一个枝头都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她只是落在上面,等风来,等枝断。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
就在这时,弄玉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缓缓睁开,是骤然睁开——那双眸子在烛光里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刚闭目沉入琴境的人。她的手指从七弦上同时扫过,奏出了全曲最亮的一组泛音。那泛音从琴面上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廊道,穿过章台宫的飞檐斗拱,像一道看不见的清泉从地面喷涌而出,在宫殿上方的天幕上绽开。
侧殿中没有人来得及反应。第一个听到异响的是守在殿门外的一名中郎郎卫——他猛地抬起头,铁胄下的眼睛瞪得浑圆。
那是什么声音?不是琴声。是鸟。铺天盖地的鸟鸣从宫墙上方倾泻下来,像夏天的暴雨突然砸在瓦上,密得没有缝隙。
殿中的烛火被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琴弦上最后一个泛音落下的时候,整座侧殿陷入了一种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反应的寂静。然后赵姬听到了——从头顶的藻井上方,从宫殿的飞檐斗拱之外,从整座咸阳宫城的上空,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愈来愈近的振翅声。
嫪毐猛地站起了身,一只手已经在袖中握成了拳。他回头看向殿门的方向,脸上那层标准的不多不少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底下的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想的不是这支曲子有多好听,他想的是——这百鸟来朝是弄玉一个人的本事,还是她背后那个人在向所有人展示他派进宫里来的,究竟是什么?他伸手想要喊停,却不知该向谁开口。
赵姬却站了起来。“别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嬴政看了母后一眼,没有阻拦。王贲和李信对视了一瞬,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殿中所有人——吕不韦、华阳太后、芈华、离秋、乐师、侍从、郎卫——都看着她从主位上一步一步走向殿门,翟衣的衣摆曳过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摩擦声。她的身姿依旧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但步子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嫪毐察觉到了,却说不上来。
弄玉坐在琴台前,手指还搭在弦上,指尖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是曲终后身体还没来得及从琴境中退出来的余震。她抬起头,正迎上赵姬的眼睛。那双和自己母亲年纪相仿的眼睛里,泪痕未干,但底下的东西不再是打量,是一种赵姬自己都未必能准确命名的复杂的温度——有艳羡,有酸涩,有刚从一场大醉中醒来时的恍惚清明,还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托付。弄玉看着那双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恐惧,像一道自己走了很久很久的黑暗甬道,尽头忽然亮了一瞬。
赵姬越过琴台,没有停。她走到殿门口,守在门边的内侍慌忙躬身向两侧退开。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门轴的闷响撞在殿壁上,被廊道里的风裹着送远了。
咸阳宫城的上空,晚霞像一道被水晕开的朱砂,从天际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铺天盖地的鸟从四面八方飞来——黄雀、画眉、百灵、杜鹃,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拖着长尾的、头顶有一撮白羽的——它们落在章台宫的飞檐上,落在殿脊的鸱吻上,落在廊柱的斗拱上,落在一片又一片青灰色的瓦片上。翅膀收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又一阵极轻极密的雨点打在瓦上。鸣叫声渐渐歇了,鸟群安静下来,歪着头,像是在等下一声弦响。
她忽然觉得这条宫道很长。
从邯郸到咸阳,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路的尽头是满天飞鸟。
赵姬站在殿门外,仰着头,暮风卷起她翟衣袖口的流苏,背后是满殿沉默的权贵和一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滴从第二段起就被忍住的眼泪终于从脸颊上缓缓滑落,没入翟衣的锦领。
但一曲终了的时候,韩沥的声音突然在殿中不合时宜地说道:“欸,弄玉,你在弹什么啊?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多鸟?”
“回公子,”弄玉柔柔的声音响起,“此乃《空山鸟语》,至于为何会引来这么多鸟,弄玉也未可知。”
“唉,弹得这么好干嘛?”韩沥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恼怒的可恶,“我向来觉得琴声只需要弹的比大多数人好一点点就够了,引来异象不是好事。”
这韩沥怎么说话这么讨人厌呢?
这是走出宫门,出来观这难得一见奇景的女性权贵们——从第一个走出来的赵姬,到离秋和芈华,最后到华阳太后心里难得的共同心声。
随后就听韩沥向王上请罪道:“王上,弄玉一时不察,演奏了不合时宜的琴曲,引发这古怪异象,臣代弄玉向王上告罪——请王上责罚!”
赵姬听得心中一阵愠怒,她直接不看这百鸟来朝的奇景,准备走进宫殿内。
然后就听嬴政说道:“韩卿,这鸟儿齐聚章台宫上空,可在异象上是为吉兆,还是凶兆啊?”
“这个……臣真不知道。”韩沥对此也是一脸迷糊,“臣主要知道的是,鸟来多了,清洁问题不好处理,其余吉凶之兆,臣一概不理。”
“臣的哥哥韩非的老师,曾西行访秦的儒宗荀况倒是有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韩沥对此挺混不吝地说道,“啥吉凶之兆,都比不过国民温饱——只要国民吃饱了饭,天灾人祸齐聚又如何?无非些许风霜扑面罢了。”
“韩谒者。”
韩沥刚刚从跪伏请罪中直起身,听到这三个字,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怕——是和吕不韦打交道太久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警觉。
吕不韦看向他。
“韩谒者此言,倒有几分荀卿之风。”
他捋须看着宫檐上密密麻麻的鸟群。
“不为吉凶所惑,只问百姓温饱。”
“此言老夫不敢说错。”
“但却未必全对。”
“当然不全对——我不是百家人,我只是个喜欢做事的人,循吏罢了”韩沥对此回敬道。
“既然自认为是循吏,就最好别谈这治国国是”吕不韦对此斥了一句,“荀卿既言天行有常,又言‘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天行固然不为人改,但人间如何应天,便是吉凶之所由生。你只取其上句,弃其下句,还是暴露你不学有术的底子!”
韩沥对此只能呐呐无言。
吕不韦没有等他回答。他已经转向了嬴政。
“王上。百鸟来朝,自古便是至德之应。《尚书》载‘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国语》言‘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今弄玉一曲《空山鸟语》,咸阳宫上飞鸟云集——此非灾异也,乃祥瑞也。祥瑞者,天以物示人,告以德治之应。若依韩谒者所言,不过‘清洁问题’——”
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失望的姿态做得恰到好处。
“这等循吏之思,果然徒惹人笑。”
韩沥只能躬身低头。
“韩卿啊”嬴政还是以一句温润的话说道,“有空还是多读读书——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这思而不学的弱点还是得治治。”
“臣遵旨。”韩沥对此应诺道。
嫪毐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不对劲啊,怎么插科打诨之下,这个异象突然定义为吉兆了呢?
但还没等他多想,赵姬已经随着其他女眷权贵一起进宫,嫪毐不得不摆出了最温润的笑脸给了赵姬。
但赵姬除了回应给嫪毐一个甜蜜蜜的笑脸外,就是突如其来的薄怒:“韩沥,你来秦半年了,弄玉有如此惊天琴技,你还不主动献之,还是哀家听出来了,才主动发掘,你说,你是不是有不敬王家之嫌?!”
“额……可问题在于,我知音不知乐啊。”韩沥对此摊开手,“弄玉弹得好不好,我听不出来,我只觉得有好琴音多教出来更多的琴师即可,其余真没太多想。”
“看看,太王太后,”赵姬都一脸无语地看着华阳太后,“这就是一不解风情的工匠,握着好东西都不知道是好东西,还得我们才看出来。”
“韩谒者为国献策,自身也是有大才,就是确实不通文艺了一点。”华阳太后对此既不贬低,也不抬举,“弄玉既然有此技艺,就当归于乐府,归于宫里,赵姬你既然收着了……那老身若有暇,也是要来听听的。”
“这是自然。”赵姬对此微微点头,“太王太后想听,什么时候都是可以的。”
嫪毐的心累突然又一次开始了,谁能想到韩沥的这个叫弄玉的琴师竟然有如此奇才呢?
这下这个被宫里所有权贵都认识的女琴师还有可以被坐冷板凳的可能吗?
更别忘了,那个隐晦的“弄玉有事,太后负责”啊!
嫪毐不觉得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但就是不明白,他为啥觉得挺累的。
“既如此,弄玉。”嬴政对此看向了跪伏在大殿中的弄玉,“寡人封你为宫中女官,你就跟在太后旁边,服侍太后即可。”
“民女弄玉遵旨。”弄玉对着嬴政行礼道。
而她心里,却开始搜索着一个关键词。
冬儿。
这是接下来她要在宫里关注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