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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疯狗与军师

第376章 疯狗与军师 (第1/2页)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里单调地响着。
  
  白芊红还沉浸在方才韩沥那番“太后是狗链子”的大不敬言论里,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胸口的起伏被紫色衣袍遮掩着,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的心跳有多快。
  
  韩沥却已经收了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靠在车壁上,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芊红。
  
  “这样吧,第一条路——长信侯自己解决。”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人商量一顿饭吃什么,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
  
  “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抽老母狗也好,把人睡服也罢,把她的危险状态给抑制住——我始终不相信她会这么无聊召唤弄玉,所以我怀疑是长信侯想要。”
  
  白芊红听到这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抽老母狗”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紫色的袖口里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她从小长在鬼谷四魈的圈子里,论武功论智谋,她自问不输任何人。
  
  可此刻她面对的这个人——这个比她年轻数岁的谒者,这个韩王的第十四个儿子——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腥臭,粗糙,但偏偏每一句都正好捅在要害上。
  
  极度惊恐之下,她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是白芊红的本能——越是危险的局面,她的脑子反而越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腔一路送进肺里,慢慢地、不急不慢地吐出来,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跟韩沥讨论一件公事。
  
  “看起来,我们之间有误会,为什么五大夫您要怀疑是长信侯的意志呢?”
  
  韩沥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因为赵太后是个相当没意志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需要人捧着,呵护着,以她为中心——很遗憾,这些我能做而不屑去做,所以只需给长信侯做。既然赵太后没这个魄力去定意志……那我为什么不能怀疑是长信侯?”
  
  白芊红知道自己不能说“太后是有意志的”,因为那是睁眼说瞎话。
  
  可她也不能说“长信侯确实能这么做”,因为那等于认罪——更何况,这件事还确实表明长信侯对赵太后的控制不到位。
  
  她只能选第三条路。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长信侯是不可能完全控制得了赵太后的!”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回去,压到只有车厢里的两个人能听见。
  
  “她是权势滔天的太后,不是一个普通女人!”
  
  这几句话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输了——她在给韩沥递撬动局面的杠杆。
  
  但她不说不行。不说出来,这话谈不下去了。
  
  而她真不想再多来几次。
  
  韩沥看着她这副被逼到墙角的窘迫,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个鄙夷的、带着蔑视的笑容。
  
  那笑容不深,但底下的东西比愤怒还让人难受。
  
  “意思就是,长信侯搞不定太后喽?”
  
  白芊红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至少不能完全逆着她的性子来。”
  
  韩沥听了这话,靠回车壁上,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单调得像在数着什么。
  
  白芊红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一直被韩沥压着打。
  
  这个人虽然疯,但他不是没有破绽的。他刚才对弄玉安危的激动,那种几乎要掀翻整个朝堂的决绝,说明弄玉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不,不是“不轻”——是极重。
  
  重到韩沥可以为了她跟长信侯掀桌子,可以大不敬地把太后称作“老母狗”。
  
  白芊红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试探,带着一丝终于找到对手软肋的笃定。
  
  “看起来,弄玉姑娘在五大夫心里很重要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软了,不再是方才那种针锋相对的硬,而是一种“我理解你”的、带着刺的温和。
  
  韩沥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白芊红在做什么——她在找他的弱点,在确认弄玉是不是他的命门。
  
  但他不在乎被知道,因为他保护弄玉的理由,不怕任何人知道。
  
  “重要在于两点。”
  
  他的语气没有因为这个问题产生任何波动,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台账。
  
  “第一,李开在我麾下做事,李开和胡夫人的再结合是我的手笔。弄玉一旦出事,我无颜回新郑。”
  
  “第二,我属意撮合弄玉跟白凤……弄玉现在进宫了,我还怎么撮合啊?”
  
  白芊红愣住了。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桶冰水。
  
  “……就……就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茫然。
  
  合着弄玉不是你喜欢的女人?
  
  而是你想要撮合成一对的人,是你需要负责的对象?
  
  急成这样,吓得她以为韩沥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结果你告诉我,人家弄玉根本不是你的女人,你只是想当媒婆?
  
  可就是“无颜回新郑”和“想当媒婆”这两个理由,让你赌上命去跟长信侯掀桌子?
  
  这不对劲。
  
  很不不对劲。
  
  可在韩沥的逻辑里,这偏偏就对劲——他可以对任何人负责,唯独不肯为自己争半点私利。
  
  “可不就这样?”
  
  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进宫哪是什么好地方?宫廷——一国上层最藏污纳垢之地也!”
  
  白芊红又被这话给吓到了。
  
  不是假装吓到,是真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宫廷藏污纳垢——这是你一个韩王之子能说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终究没敢说出来。
  
  她已经领教过韩沥在这种对话里翻手为云的能力了。她每说一句话,都可能变成韩沥下一轮攻势的弹药。
  
  但韩沥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你以为我在讥讽你家侯爷和太后?”
  
  他的语气不是反问,是陈述。
  
  “不,侯爷和太后之间还算干净的,只是非为世人和王上所容。”
  
  白芊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韩沥已经说出了下一句。
  
  “我说的脏污……是每年进多少貌美如花的女子,却始终吐不出人。”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是长信侯万一兴致起来了,把宫人淫辱了,把人毁尸灭迹直接杀死了,谁知道?谁讨公道?”
  
  他看着白芊红,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刻意伪装出的空洞,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人。”
  
  韩沥摊开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一件透明的、谁都看得见的东西。
  
  “万一弄玉进宫了,长信侯,或者任何哪个宫贵权人想要临幸弄玉,谁来保护她?事情做了,万一想要不认账了,干脆一杀了事,我找谁麻烦?”
  
  他的掌心收回,五指握拢。
  
  “那可不就要找长信侯麻烦嘛!”
  
  “谁让他在这件事情上不做努力,逼我为敌的?”
  
  白芊红靠在车壁上,脊背贴着那层铺了绒毡的木头,感觉有一股寒意从木头里渗出来,顺着脊骨往上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寒意压下去。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你……你就对宫廷……是这个态度啊?”
  
  这是你一个韩王之子能说的吗?
  
  哦,所以正因为你是韩王之子,所以你都见过是不是?
  
  “对。”
  
  韩沥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条已经拟好的判词。
  
  “市井之中,屎溺最脏,庙堂之中,宫廷最脏!”
  
  白芊红听出了那层弦外之音——韩沥不是在对她说话,是在对她背后的长信侯说话。
  
  她闭上眼睛,睁开,然后一字一顿。
  
  “但你也要记得!”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拔高的那一瞬,她的眼睛没有眨过,钉在韩沥脸上。
  
  “一国之内,民间最好的东西就是得往宫里放,收归乐府,为君享用!”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这是规矩!千百年来从来如此!”
  
  韩沥的目光没有退。
  
  “你的意思就是,我输了。不仅保护不了我的人进入腌臜之地,我还需要腆着脸去看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进入宫廷这口大染缸。”
  
  他看着白芊红,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
  
  “你觉得你吃定我了。”
  
  白芊红冷笑一声。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比愤怒更冷,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我哪敢吃定你这等说如此狂悖造次之言的人。”
  
  她顿了顿,把语气收得平了一些,但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没减。
  
  “但我也要告诉你,今天不是赵太后,明天可能是王上,后天可能是华阳太后……赵太后今天虽然是撞上了——但这个规矩就是这样!”
  
  韩沥靠在车壁上,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白芊红。
  
  “那你想怎么样呢?”
  
  “换个第二条路。”
  
  白芊红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在冒险。
  
  她进了一步就马上退了一步,逼韩沥换路,就意味着她承认“长信侯让太后收回成命”这条路太难走。
  
  承认难走,就是在韩沥面前暴露长信侯的软弱。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要让我家侯爷,甚至是普天之下大多数人都没法做到的事情。”
  
  “做不到?”
  
  韩沥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沉、更冷,冷到白芊红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比“抽老母狗”难听一百倍。
  
  “过段日子,赵太后因意外死亡,做不做得到?”
  
  白芊红的心跳骤然加速。
  
  不是那种紧张时的加速,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中了胸口,闷闷地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头皮开始往下发凉。
  
  她看着韩沥,那张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在说一件技术活——让一个人意外死亡,不露痕迹,不让人起疑。
  
  “人不是一种杀不死的玩意儿。”
  
  韩沥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讨论杀人。
  
  “人死了,关系也就淡了。我倒想看看这盘棋掀翻了,大家还有没有得玩。”
  
  白芊红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蔻丹色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出几道浅浅的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内心已经溃堤的人。
  
  “你这样不会为世人所容!”
  
  她一字一顿。
  
  “你的王上也不会感谢你!”
  
  “我要他的感谢?!”
  
  韩沥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高到白芊红的脊背绷紧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又落了下去,落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事。
  
  “乃公干什么从不在乎我上面想什么,也不在乎我自己的后果——如果有需要我就这样做,还感谢——”
  
  他嗤笑一声。
  
  “你见过我为过什么事索要过感谢了吗?”
  
  白芊红的手指在袖中又紧了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已经涌上来的、快要压不住的焦躁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你的人也就完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回去,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想过没有?!”
  
  “所以我才先说,这是一个温和的警告。”
  
  韩沥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水。
  
  “不然我应该不说,而先做了。”
  
  白芊红靠在车壁上,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跳。但那心跳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剧烈的、几乎要撞破胸膛的跳了。
  
  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
  
  不是她被韩沥逼到墙角,是她自己走进了这个墙角。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咽了回去。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累的、不再挣扎的恳求。
  
  “换个方法,韩沥,换个方法。”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不是习惯先立于不败之地吗?那就先不败啊?!”
  
  韩沥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第一,我得回去问问弄玉的意见。”
  
  他竖起一根手指。
  
  “她不拒绝,我就中立,虽然我有的是方法让长信侯和王上明白薅我的人是会有代价的。”
  
  白芊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韩沥要回去问弄玉,这意味着至少今晚不会有结果。
  
  至少今晚,她可以喘口气。
  
  但她不敢表露出任何松了口气的样子。她的脸上还是那副“你可以继续”的表情,不多不少,不会让韩沥看出她现在的真实心态。
  
  “如果她不拒绝呢?”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跟她自己无关的事。
  
  她见过弄玉。
  
  紫兰轩的头牌琴伎,据闻也是紫女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
  
  不是那种会为了“保命”而拒绝的人——恰恰相反,这种人,往往会为了“不让主君为难”而选择自己扛。
  
  如果韩沥真的对弄玉是一个如此负责的主君,那弄玉一定会选择入宫。
  
  “那我就只能用另一个办法了。”
  
  韩沥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告诉长信侯,给我一次单独会见太后的机会——不多,我只需要一刻钟。”
  
  “这不可能!”
  
  白芊红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短促,干脆,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外臣岂能随便见后宫!”
  
  “我会上报给王上,申请这次会面。”
  
  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声拒绝起任何波澜,像是在拆一架已经拆过很多遍的机关,每一个零件都他知道该放哪。
  
  “但对你这边,我是告诉你,我将会以赵太后的命和弄玉绑在一起——弄玉一旦在宫里出了事,我要让赵太后死。”
  
  白芊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对王上这边,我会用另一个理由,比如说敬献新戏曲,新玩具,新东西的名义见一面,我只要一刻钟。”
  
  韩沥摊了摊手。
  
  “总而言之,你二方反正又谈不到一块去,也告诉不了对方。”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嘿!一刻钟,实在不行半刻钟。”
  
  韩沥见她不说话,自己接了下去。
  
  “宫门可大开,长信侯可在外面看着,绝对发生不了什么颠鸾倒凤、被翻红浪的事情。”
  
  “你给我住嘴!”
  
  白芊红终于没忍住。
  
  她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指节修长,蔻丹色的指甲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暗光。
  
  她头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韩沥的话每一句都在挑战她的底线。不只是底线,是在挑战她作为谋士的整个认知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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