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人不是没脾气的
第375章 人不是没脾气的 (第1/2页)第二天。
当韩沥再度出现在排练宫室的时候,就看到这里多了三个不应该在的人。
蒙恬、李信和王贲。
三个人一字排开,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三道钉在地上的铁桩。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三道长而直的影子。韩沥走近的时候,那三道影子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三位郎令。”韩沥率先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语气里带着刚上值的困意,“不知道一大清早来此做什么呢?”
“我也想问。”李信抱着胸,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耽误了时间的不耐烦。他放下手,指了指韩沥,“你昨天答应王上什么了?”
“二十天军训啊?”韩沥又不是没记性。
“但王上怎么说的是,让三十二个乐府舞者与中郎搭伙吃饭二十天呢?”李信的语气拔高了半度。
“我的意思是,我出钱,供这三十二个乐府舞者吃三十天的肉,再练操练,三十天后多少会有点戎者的样子。”韩沥解释道,“但王上直接不允许我出钱供肉,然后他出钱就只能供二十天。”
“哼。令不得出私门——要是让你养了这三十二人三十天的肉,他们就是你的私兵了!”蒙恬面色不虞,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拿乐府舞者当私兵,这里可不是你的韩国。”
“我也没拿他们当私兵啊。”韩沥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不需要私兵,或者说私兵少了就是个摆设,多了……多了那得是军阀,但我不想做这种事。”
“总而言之,最好不要做让人觉得犯忌讳的事情。”听完了韩沥的辩白,蒙恬的语气松了一点,但底下的东西没松。
“这点人……做他的私兵……”李信被逗笑了,嗤笑一声,目光从韩沥身上扫过去,落在排练宫室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舞者身上,“你这纯粹是浪费了几十人次的肉——这种人白送到我手下,我都不要。”
王贲一直没开口。
等李信的话落了地,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乐府舞者……别看他们看上去都是能跳能舞的正常人,但实际上内里都有各自的缺陷。”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不是手脚上的,就是智力上的,还有就是一些不适合参军的,也有就是逃避参军才成为所谓伶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宫室方向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从身心上考虑……他们没资格成为秦军。所以我觉得你在浪费肉食。”
“像军人,和成为军人,还是两码事的。”韩沥伸出手指点了点,语气认真了几分,但认真底下还压着一层笃定,“别误会我的意思,他们最主要的任务……不是要成为秦军,而是要成为戎者。”
“我们……就是最好的戎者!”李信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倔劲。
“但秦军太好了,而我只有二十天,因此我只能降低点标准。”韩沥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那笑容挂在脸上,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不让人生气。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蒙恬看了韩沥一眼,又看了李信和王贲一眼,三个人对了个眼神,点点头,随即转身要走。
“欸?”韩沥一愣,看着蒙恬,“蒙户令留下来做什么?”
“我要确认我们的伙食不会被你白白浪费。”蒙恬转过身来,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事实上,我看上午,李信看下午,明天上午是王贲来看你……三个郎令轮流监督。”
“只是三十二个人,二十天的肉而已?!”韩沥都惊了,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回去,“用不用这么斤斤计较啊?”
“一天就额外消耗我等中郎五分的伙食——但这五分伙食却不是给额外的郎卫,而是给爵位都没有的庶民,甚至是伶人。”蒙恬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平静下透露着不容置疑,“我等郎令不盯着,怎么放心啊?”
蒙恬说这话的时候,李信和王贲已经走出了几步,但他们没有出声反对,意味着他们默认蒙恬的话。
“好吧。”韩沥妥协了。
但他还是竖了一根手指。
“可训练途中不要干扰我的指挥节奏,我不需要将他们练成秦军——我只需要他们像个戎者。”
“当然。”蒙恬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然后蒙恬很快就见识到了,韩沥为什么要对自己说“不要干扰他的训练”了。
舞者们从排练宫室里鱼贯而出。
三十二个人,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玄色紧身袍服,腰间系着赤红色的绦带。但没有队形,没有顺序,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韩沥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没有着急。
先把人排成两排,从高到矮,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调整。
有人站错排了,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肩膀,指一指该站的位置。
不说重话,不皱眉,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挪一件瓷器。
蒙恬站在廊道边上,甲胄贴身,腰间的长剑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看着韩沥一个一个地调位置,两只手就这么搭在腰间,没有催促。
两排队伍终于站好了。虽然还不太齐,但至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
然后,韩沥开口了。
“乐府舞者们,我先给你们道个歉。”
说完就要作揖。
第一句话刚落,蒙恬的脸色就变了。
乐府舞者们的脸也跟着白了一片——是被吓的。
“你干嘛?!”蒙恬一把拉住韩沥即将弯下去的腰,力道不轻,五指扣在韩沥的袖口上,把那个还没成形的作揖硬生生拽住了。
“你干嘛呢?”韩沥一脸无语地直起身,偏过头看着蒙恬,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解,“不是告诉你不要干扰我吗?”
“你可知道,你在以五大夫之爵,谒者之身在对一群伶人作揖?!”蒙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沉得发闷。
“我只知道,我在执行我的训练。”韩沥看着蒙恬,半点不让,“而你刚刚在干扰我。”
两人对视了一瞬。
廊道里的晨光从檐角切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长一短。
“我会如实把情况告诉王上,这是违律的。”蒙恬的手松开了,退了半步。
“我只知道,我要把他们练得像个戎者。”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那句话起任何波澜,“在这个总目标下,一切都得为此让步。”
蒙恬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那意思是——你等着。
韩沥也不在意,转过身,面向两排手足无措的舞者。
“你们很不幸,接了个要命的活。”他的语气放平了,不急不慢,“但你们没错,错在我。我不想糊弄事,结果上面就压力你们。”
蒙恬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但他受限于刚才的约定,一句话都没说。
韩沥没有恶意抹黑上面,他再说什么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我知道,大家都想求个安稳。”韩沥的目光从三十二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语气诚恳得像在跟人商量一件很私人的事,“我也想求。但现在有个坎在大家面前,跟着我,吃苦耐劳二十天,然后再迎接一次验收,合格了,这个坎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这个坎难不难?难。”
他没有回避,没有把话说轻了。
“你们既然只能成为乐府舞者,就代表了你们从军是有一定困难的——但我会陪着你们。甚至,为了这二十天有意义,我会让你们这二十天可以有肉吃。”
肉。
这个字一落下来,三十二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亮,是被压了很久的、几乎不抱希望的渴望突然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肉食只有上层人和有功的将士才能吃,这不是秘密。
三十二个伶人,一年到头能沾几次荤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蒙恬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因此,我就想问问大家。”韩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想不想活下去?”
队伍里只有零星的一点声音,像风吹过干透了的麦秸,细碎的,几乎听不见。
“想……”
“啊……这是不想活啊。”韩沥一脸嫌弃,“不想活的,自己出列,去找块墙砖撞死!”
队伍里没声了。
没人动,很明显,没人是想马上就死的。
“大声点,告诉我。”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起来,认真到像是在问一件关乎生死的事,“告诉我,二三子们,想不想继续活下去?!”
“想!”乐府舞者开始齐声喊了。
“想不想?!”韩沥再问。
“想!”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想不想吃肉?!”韩沥的声调又拔高了一瞬。
“想!!!”
“大点声!”
“想!!!”
那声音从排练宫室的廊道里炸出去,撞上对面的宫墙,又弹回来,嗡嗡地回荡了好几圈才散。
韩沥笑了。
“欸!想就对了嘛。”他点了点头,“慢慢来,我也不挑。”
蒙恬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动。
蒙恬倒是对此严肃了一点,韩沥确实是略懂一点兵法,一番演说之下,至少把这些根本不能当兵的人带出了一点能战之势。
但……就这点的话,完全不够。
而韩沥接下来的手段就是跑操,通过慢跑来筛选哪些人是真跑不动的,哪些是只是心态和其他方面不行的。
三十二个人绕着排练宫室前面的空地跑。韩沥跟在队伍旁边,不催,不赶,就那么跟着。
跑了两圈,有人开始气喘,有人脚步乱了,有人落了队。
韩沥不喊停,只是跟在后面,把落队的人一个一个拉回去。
蒙恬站在廊道边上,看着这个场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韩沥是在筛人。
跑完了,人还在,气还没断,那就过了第一关。
好消息是,这批舞者都是乐府的王牌,是要时刻给王上献舞的人,属于贱籍,但不是真的不能为军。
气喘归气喘,没有一个人真正掉队。
“你们自己选。”韩沥站定之后,直接丢了这么一句话,“正副队长,自己选。”
队伍里炸开了锅。有人推推搡搡,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左看右看。韩沥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吵,不说话,不催促,不指定。
吵了一炷香的工夫,三十二个人总算分出了正副队长。
然后韩沥以正副队长为中心,组建六个伍。
五个一伍,五个人就是最基层的编组。
这一套在三十二人里推下去,又花了一点时间。
但结果是,三十二个人成功地分出了正副队长、六个伍长——正队长带甲队三伍,副队长带乙队三伍。
六个伍长站在队伍前面,有的还在喘气,有的还没从刚才的吵闹中反应过来。
而韩沥也顺势借着这场选举会时间走到蒙恬身边。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都是些不入流的乡下把式,你派个郎卫过来看看就行了啊。”
“不入流吗?”蒙恬转过头来看着韩沥,那笑容有些神秘,嘴角微微弯着,但眼底的东西不是笑,“至少我看到这些人还没撂挑子,而这在第一天已经很难得了。你也许不能是个百将,但最起码当个屯长是绰绰有余的。”
韩沥摇了摇头。
“完成任务,我只是完成任务。”他看了一眼蒙恬,语气认真起来,“我不适合去涉及戎马生涯——希望他们能在这二十天稍微像个样子吧。”
说完,他也没等蒙恬回答什么,就回去了。
选好了正副队长和伍长,就开始教左右。
“左。”韩沥举起左手,对着三十二双眼睛,“这是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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