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一日调岗
第340章 一日调岗 (第2/2页)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得不快,像是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先看框架,再看零件,再看那些零件是怎么咬合在一起的。
韩沥的策从来不怕看,越看越能看出那个“最不坏”的分寸感在哪里。
甘罗也在看。
但他的看法和李斯不一样。
韩沥的基础执行策略可以说最大限度地缓和了这个策论的缺陷,但甘罗作为天才,总想要做得最好。
框架,他们创造不出。
但丰富框架,这是他们的绝对强项。
而韩沥呢,韩沥已经彻底放空了。
他跪坐于榻上,脑海里观想着自家府邸大壁上那幅阴阳鱼,脸上的表情介于“发呆”和“冥想”之间。
他已经开始模拟自己明天站在宫门口执戟宿卫的场景了——一站站一天,风吹日晒雨淋,不能随便走动,不能看书,不能说太多话。
阿甘。
他在心里对自己念了一遍。就只能是阿甘了。
就在三个人各怀心思地陷入沉默的时候,郎中令署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谒者打扮的人站在门口。玄色的官袍,腰间的铜印比郎官的印大了一圈,绶带是黑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后跟着一个侍郎和一个内侍,双手各捧着一只木盘。
谒者的目光在郎官署里扫了一圈,不急不慢。
“王上降诏,韩沥接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官厅里格外清晰。
“韩沥何在?!”
整个郎官署安静了一瞬。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谒者为何而来的议郎们集体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射过去。
不是说他失了圣眷吗?
怎么今天谒者又专门来找韩沥了?
昨天才上了一天班,今天就有王命专程送到郎官署来——这个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韩沥从椅背上直起身,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韩沥在此。”
李斯连忙把手上的策交给了韩沥——这是韩沥的补充策,王上昨天让改的,按照王令要求在平迁之前交给谒者。
他本来打算等谒者上门时再递,没想到谒者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韩沥把策论收好放在怀中,转过身,对着甘罗和李斯笑了笑。
“以后我只能在下值后再找二位贤才对饮叙话了。”
甘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斯看着他的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这小子终于走了,跟他不是一个发展路线了。
韩沥在甘罗和李斯复杂的目光中,走向了郎中令署门口。
沿途的议郎们都用一种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
有人把头埋进竹简或者黄纸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有人慌张地转过头去,生怕韩沥看向了自己;有人在案下偷偷踢了旁边的同僚一脚,使了个眼色。
韩沥是全然无所谓的。
他对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报以温和的笑,该点头的点头,该欠身的欠身。
那笑容不长不短,挑不出任何毛病。
走过了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他来到谒者跟前,双手交叠,作长揖。
“议郎韩沥恭候王命。”
谒者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地展开了诏书。
“王曰:
议郎韩沥,明习武备,可迁为中郎,任户郎职。即行。
右令。”
谒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官厅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议郎们听着,脸上浮起一层微妙的表情。
不是……
韩沥昨天才上了一天班啊。
今天就去了中郎?
议郎无常事,说白了是动嘴皮子的清贵。
中郎掌宿卫门户,说白了是站岗的苦差。
一个靠嘴的人突然被调去站岗,这算是提拔,还是打发?
有几个人不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但王令的措辞实在太简单了——“明习武备,可迁为中郎”。
不是因功受赏,不是因错贬谪,就是一句“你挺懂武事的,去当卫兵吧”。
加上郎官之间,调动转职也是合理的,这让人怎么判断?
韩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躬身长揖,声音稳稳的。
“臣拜谢王恩,大王万年。”
谒者把诏书合拢,脸上挂起一副得体的、带着几分亲近的笑。
他低头看了韩沥一眼,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中郎韩沥请起。”
韩沥直起身。
谒者从袖中抽出一枚木质调令,转身递给了身后的内侍,然后对韩沥告知道:“王令副本会由内侍送于府上。请中郎即刻跟我前往中郎将处应卯。”
“韩沥遵令。”
韩沥向谒者行了礼。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或站或坐、神色各异的议郎们拱了拱手。
“日后朝中共事时再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议郎们近乎一言不发。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端起案上的茶杯,假装喝了一口。大部分的人——连目光都没有抬一下。
而唯独站起来行礼送别的,也就甘罗、李斯和冯劫等仨五人而已。
韩沥也不在意地转过身,跟着谒者走出了郎中令署。
青砖地面在脚下延伸向远处。午后的阳光从廊道的尽头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
而走出郎中令署大门后,大家在同行了上百步后,谒者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身,用一种带着几分恭谨的姿态向韩沥微微欠身。
“韩户郎,王上有令命你把策呈上。丞相有言,宣令后秘密交策即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韩沥一个人能听见。
“噢,不敢当谒者如此大礼,”韩沥马上推诿了一会儿,随即从怀中拿出了策论交给了谒者,“策论在此。”
谒者双手接过,转身递给身后的侍郎。侍郎把策放在木盘上,稳稳地端着,退后了半步。
谒者转回头,向韩沥展颜一笑。那笑容不算是谄媚,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
“韩户郎能简在君心,相邦挂念,今日一见,天下奇人之名确实不凡。”
“谬赞了,谬赞了。”韩沥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得像在说实话,“都是一心为大秦,为王上和相邦奉献自己而已。”
谒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韩户郎果然言语中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不管这赞赏是真的还是演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内侍会携调令指引你前往章台宫中郎将官署应卯。入宫门前,您的上峰中郎户将会接应您的。”
他向韩沥拱了拱手。
“我还要马上回丞相府交旨并呈策,恕不远送了。”
“谒者辛苦。”韩沥马上行礼送别。
谒者转身走向廊道尽头,身后那个捧着策的侍郎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被廊道尽头的风吞没了。
韩沥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官袍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而留下的内侍捧着调令,已经在他身后恭候多时了。
韩沥的目光从内侍身上移开,落在廊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青砖地面上。
中郎。
户郎。
不知道在这个职位上能待多久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请韩户郎跟随奴婢。”内侍低眉顺眼地躬了躬身。
韩沥迈步,跟在捧着调令的内侍身后,朝着章台宫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