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并肩子上
第324章 并肩子上 (第1/2页)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咸阳郊外,荒草在夜风里伏倒又直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官道早已没了踪影,脚下只有被车马碾压了无数次、却依旧坑洼不平的土路。
三骑五人,正在这条路上奔行。
马蹄踏在干裂的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尘土,混着夜风灌进衣领。
韩沥勒了一下缰绳,马蹄慢下来。他偏过头,借着天边最后一缕灰蓝色的余光辨认了一下方向。
李斯在他左侧,一身玄色郎官袍服,铜印的黄绶在夜色里已经看不出颜色。
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骑马不是他的强项,但他没有吭声。
梅三娘在他右侧,橙色单马尾在夜风里翻飞,腰间的环首刀压在腿侧,刀柄上的粗麻绳缠了好几道,握得发亮。
身后两道身影时隐时现。
一道白影掠过高处的树冠,银白色的羽衣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只在枝叶缝隙间一闪就消失了。另一道火焰色的影子贴地飞行,每一次落地都只点一下脚尖,像一簇被风吹着的、怎么也烧不灭的火。
“哇塞——”
当韩沥勒住马,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声音还没落地就被夜风卷走了。
前方的空地像一个被随手扔在荒野里的棋盘。
五六百步外,一座圆形院落孤零零地蹲在那里,院墙用夯土垒成,壁面粗糙,没有上漆,只在顶部糊了一层防雨的草泥。院门朝南开,门楣上挂着一盏防风油灯,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明灭不定。院里灯火通明,喝酒碰杯声、吆五喝六的划拳声、间或夹杂的骂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从院墙上溢出来。
院中最显眼的是那座两层大木楼。第二层四面敞开着,木栏杆后面人影绰绰,有人倚着栏杆往下吐痰,有人端着酒碗骂骂咧咧地晃来晃去。
楼下的空地上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酒坛,坛口还插着半根没烧完的竹管。
而在院外五百步处,一群皂衣人整整齐齐地半蹲着潜伏。
皂衣衙役们持包铁棍棒,整肃而安静,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他们的目光平视前方,棍棒紧贴身侧,像一群被钉在棋盘上的铁棋子。
另外他们的周围是放置好的引火之物以及弓箭,这是随时准备去掀翻这个院落。
韩沥在马背上稍微直了直腰,眯着眼数了数,约莫百来人。
可以看得出来,这不是单纯的持棍衙役,这更像是——
“别看这些只是皂衣衙役——”
一个女声突然从他右手边不远处响起,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别被他们现在这副安静样子骗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这些人至少参与过一两次征召,为大秦出过关,打过六国。”
下了马的诸人马上转头一看,白芊红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紫黑混色的女性修身劲装,裙摆收得很短,露出脚踝上一截黑色皮靴。
腰间挂着两把刀——一把长,一把短,刀鞘上没有纹饰,只在鞘口缠了两圈黑绳。腰带系得很紧,把腰身收成一道弧线。
长发用一根紫玉簪挽着,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兰花,在火光里微微反光。
但韩沥、李斯、焰灵姬和白凤都有些呆愣,因为除了头发不一样,眼前的白芊红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紫女——只是一个黑发拿着闭血鸳鸯刀,一个紫发拿着一柄链蛇软剑。
她走到韩沥身前看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丹凤眼照得发亮。
韩沥第一个恢复了正常,他向白芊红伸手打招呼,但语气里满是疑惑。
“你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长信侯没意见?”
白芊红收回目光,偏头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院落。
“一个让我们侯爷自己主动提出做保、主动驳回太后提议的人,”她白芊红对此风情万种地摇了摇头,“如果侯爷做出如此付出,就为了结个死敌——那侯爷才是真得不偿失呢。”
韩沥把缰绳丢给身后的李斯,走到白芊红身侧,和她并肩站着,目光落在那座圆形院落的土墙上。
“那侯爷之上呢?”韩沥可不认为赵姬能允许长信侯和自己有沟通,“她会有什么反应,你们没考虑过吗?”
白芊红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还盯在那座院墙上。
“至少这一场,”她的语气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我们必须有始有终。我个人必须有始有终。”
“但偏偏这场,我不需要你。”韩沥对此也是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要把夏侯央打造成一个各个视角看都不一样的局。在某些人眼里,他会是捣乱的乱臣贼子,在某些人眼里,他会是为其君赴死的烈士。”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试试,让夏侯央自己主动梗着脖子去迎接死亡,而不是死的时候破口大骂。”
白芊红终于转过头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沥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已经有几个人同时开了口。声音此起彼伏,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芊红看着韩沥,又问了一遍。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不明白韩沥发什么神经,虽然她知道韩沥一定有长远打算。
是的,在从散朝回来的长信侯嘴里,她终于知道韩沥在朝会上做了什么。
对此她就一个反应:一个不是鬼谷派出身,但掌握了所有纵横术的异端顶级纵横家为了让自己变得待价而沽而做出的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
但结果对于她来说很重要。
因为结果就是韩沥成为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相当少有的,带着原爵进入了秦廷后,维持原爵的存在——而且秦王政竟然给了韩沥六百户的顶格税邑。
但诡异的是,老秦人、楚系外戚、六国士人和丞相力量都没有对此反应巨大——这韩沥的众望所归得多恐怖啊!
或者说……大秦各方迫切想要把韩沥留在秦国的欲望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在彻底将之杀死前,都把最大的诚意都交付了。
这种人,赵姬再怎么厌恶,都不是长信侯想要得罪死的——不然事后撕破脸皮杀死韩沥简单,但大家顺势把杀死韩沥引发的反噬全送给长信侯就麻烦了。
所以,白芊红要来,长信侯不答应也不拒绝。
因为只有她作为一个女人,被夏侯央在上次逛街时给摆了一道的女人,可以放肆一会加入夏侯央的围猎中。
但她这么热忱,韩沥却直接一句他不需要自己……
白芊红不想发火,但要是她妹妹在旁边,她很想取取经:这是个什么男人?怎么打交道啊?
韩沥没有躲她的目光。
“我的行事手段稍微跟你们不一样。”他说,语气平淡,“我相当于人在戏中,又在戏外。我想要这件事,或者说这出戏,有个相当热烈而诡异的结局。”
“这出戏?!”白芊红心中既怒又惧。
我们在切割一个负资产,你在编排一出戏?!
“我发现你比你哥哥更恶劣。”李斯觉得韩非好歹没韩沥这么……没下限。
把一个权谋全程当一出戏去编排——这等于把一切相关方当做提线木偶一样操控地傲慢。
韩沥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那座院落的二楼。
“不要意我话语里的表象!”韩沥一副我有理我骄傲的样子,“你们想想,让夏侯央死的时候以为是政敌打击,也就是我韩沥所致,而不是长信侯故意放弃他导致。他的宁死不屈,他的慨而慷,他的豪迈叙事,岂不是很利于长信侯收心?”
这是他看向白芊红给的理由。
他的目光随即移向李斯。
“如果这时候,李斯先生掌握了潼山,只需要表现出一副同情夏侯央、会打算给我下绊子给夏侯央报仇的样子,只要稍微这么一做——李斯先生是不是更能利用好潼山?”
院外的火把跳了一下,光影在几个人脸上明灭不定。没有人说话。
韩沥的话语里是温热的,但李斯、白芊红和韩沥自己带上的人,都感到一股难以接受的寒意覆盖自己的体表。
韩沥也没有停。
“甚至——如果夏侯央最后证明他确实不能慨而慷地赴死,而是一副小人姿态,着急卖主的那种——那长信侯就没有道德负担了。甚至可以出现在其面前来个义释戏码,然后愧杀夏侯央。靠着夏侯央的死,长信侯也赚了,长信侯为李斯先生引荐一下,一样可以便于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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