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王齮落幕
第294章 王齮落幕 (第2/2页)嬴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接受了蒙恬的效忠,那他就该问责王齮的罪了。
尤其王齮此刻那副生无可恋的颓败模样,让嬴政觉得碍眼。但这副模样里又多了一样东西——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愤恨。
“寡人最后问你一句。”嬴政冷冷着目光,向王齮逼近一步,“你是功勋卓著的老将,大秦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叛?!”
王齮破罐子破摔地笑了:“待我不薄?!”
他抬起头痛恨地看着嬴政:“大秦待武安君又如何?”
“白起……”嬴政念叨着这个名字。
跟商鞅一样,白起也是秦国武勋官场禁忌之一。
“昔日昭王兵伐邯郸……武安君苦谏三次,昭王不听而致大败。”王齮陷入痛苦,想站都站不稳了,就倚在栏杆上一字一顿地念,“结果武安君反被赐死,服毒而亡!”
王齮死死盯着嬴政,像盯着当年的昭王一样:“一生未尝败绩的名将……却死在了一场从没参与过的战争中!”
他正准备念着武安君的名号做最后的自决之举。
却听到了一声鼻息。
发出者,来自那个看都不看他的韩沥。
“你敢羞辱武安君?!”王齮怒火陡然爆发,竟然想要站起身来朝韩沥冲过去。
但他失败了。“嗬……嗬——!”他怒吼着拖着残躯往前撞,就是抬不起腿了。
“你又想说什么?”嬴政既不耐烦地看着韩沥,但也想看看韩沥能用什么话驳倒王齮。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把白起之死这个禁忌话题有一张“官方挡箭牌”竖起来,王齮所谓的“忠心之叛”就会被釜底抽薪。
这个名字就再也不会成为秦国武勋的噩梦了。
“别人可以叹武安君一句,叹得是他们以为的百战百胜将领。”韩沥对着王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股真切的失望,“但你不行。”
“你要清楚,正因为所谓苦劝三次,坐视昭王大败,才是他必死之源——尤其是第一次,后面两次他可能的确病了、还可能被有范睢构陷的原因,可以另算。但那第一次,出要命的大问题了。”
“你……要有理由还自罢了,若没理由……”王齮已疯魔了,“我做了鬼都不会放过你!”
“理由很简单。”韩沥语调不急不慢,面不改色,“戎者第一条铁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盯着王齮,一字一顿:
“既然知道打邯郸必败,正确的答案,难道是看着国君大败后,再等白起出山力挽狂澜?”
“难道不是吗?!”王齮咬牙切齿。
“所以啊,这证明,你崇拜的白起,很可能对昭王恃宠而骄,担不起责任——不愿承受一次失败的恶名。”
“……”王齮一时间竟无话可说,但随即大叫,“汝一黄口小儿也配评价朝堂大事乎?!”
“秦国是楚国吗?主将败了就得自尽吗?”韩沥继续掷出,“那你怎么不自尽?你在邯郸城外也败了,请问你自尽了吗?”
“既然失败不是必死之罪,那白起第一次拒绝,究竟是爱惜羽毛?还是看国君把戏?”韩沥也不理他的怒目圆睁,“你不是白起,但你却不要打消大家对白起仅存的一点兵家名人的尊敬,行不行?”
“你……你……嗬……”
气急败坏的王齮突然嘴角流出了鲜血,气息骤然惨白。
韩沥却还没打算停嘴,他不说还好,一说就想说个畅快:
“你拿别的理由说大秦苛刻可以,随你怎么说,可唯独武安君不行。”韩沥却丝毫不退,“他的行为有原罪性。他的功过,早随着‘武安君’这个封号与一系列战争,永远刻在我们脑海中。”
他稍稍放低了语气,但最后一个回马枪还是刺了进去:
“不然你还得问问你自己——要武安君白起没死,跟你一样活到今天,看他到底是会同情你,还是会拦你呢?”
噗通——
王齮最终还是无力地倒在了台阶上。
盖聂瞬间来到王齮身旁,探了探脉,摇了摇头。
“气急攻心而亡。”
“麻痹!”韩沥顿时不忿,“我还没说完呢!他的错何止这点啊。”
“够了。”
嬴政喝止了韩沥。
韩沥无奈低头。
“李斯。”
嬴政转过身,不看他。经历了连番激战,李斯早已将手弩放到远远的角落里,束手而立,等着这一问。
他已听得王齮最后那番剖白,知道自己在这出戏里的立场没那么清白——被拖进王齮布局时,他没选“死谏”,只选了“苟全性命、伺机传达”。
这是死罪。
他没心存侥幸。在旁的所有人也没一个敢替他说好话。
“我既陷危难,你却毫无作为。”嬴政沉着嗓子道。
李斯马上跪地请辩:“李斯为王齮所挟,虽可以死明志,却陷尚公子于危难。成蟜扳指的出现,说明王齮与罗网关系甚密——尚公子与盖先生却不知内情。”
他抬起头,直视嬴政:“如果李斯一死了之,谁来把王齮和罗网组织勾结的消息递到尚公子面前?谁来替尚公子辨明谁是人谁是鬼?”
“正因如此,李斯必须苟全性命,引诱王齮露出破绽。”
他垂下头,语调里带上一股自嘲:“与其为尽忠的清名毫无作为地死去,李斯宁愿背负不忠的污名,向王上示警,保留哪怕一丝生机。”
“此前盖先生不带佩剑登台……我料想蒙千长必有所作为,所以压住了提前警示的念头。”
“不错。”盖聂也出声赞同,“千长大人此前硬闯尚公子营帐时,在下便已发觉此人不属于王齮的计划。在下选择相信大人——如大人确有杀心,尚公子未来就少了一员猛将。”
“先生果然精通识辩。”蒙恬双手抱拳,向盖聂深深一拜。
“谢先生手下留情。”他这句话,既是对盖聂的敬,也是对李斯那番剖白的肯定。
“很好!”嬴政从李斯看到盖聂,又从盖聂看到蒙恬,最后瞥了一眼旁边……一脸吊儿郎当的韩沥,心头微烦之下面上大喜,“我身边能有如此能臣智将,何愁大事不成!哈哈哈——”
笑声爽朗,在山风间荡开来。
盖聂、蒙恬、韩沥齐齐单膝下跪。
焰灵姬和梅三娘虽各有立场,但此刻都跟着韩沥这个临时共同主君一同向嬴政单膝跪地。
嬴政的笑声一收,扫了一眼王齮的尸体,厌恶地说了一句:“将王齮灭三族。其仕途升迁过程中,所有推荐、保荐、核准之人——一律严查!”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这摊乱子。
这话一出,刚刚还不以为然的焰灵姬和梅三娘,顿时脊背一阵发凉。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将,三族得有多少故旧?推荐、保荐、核准之人一律严查……
她们看了一眼韩沥——但这位主君眯着眼睛,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但韩沥确实没什么大反应。
对于王齮在这个世界的夷三族结局,韩沥其实没多大反应——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做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王齮最大的错就是动了弑君的念头。
好消息是,估计王翦这脉估计跟王齮关系不大,应该不会被波折,而这就足够了。
他当即站直了,对蒙恬和二女吩咐道:
“军备营帐、我的营地还有关隘门外,全有我的人在做后手准备。蒙千长,劳烦你派人去解营门之围,开隘门放我家臣韩重进来。”
“郑灵,三娘。”他对二女道,“等蒙千长把局势控制住,你们再联络他们——告诉里面的人,紧急状态可以解除了。”
在外人面前,他对焰灵姬永远只叫“郑灵”。
“末将马上去办!”蒙恬当即应允,转而对焰灵姬和梅三娘道,“二位跟我来吧。”
焰灵姬和梅三娘没有犹豫,立刻跟着蒙恬快步走出点将台。
点将台上,只剩下韩沥、盖聂、李斯,和一大片殷红的血。
李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赌对了。嬴政那一问虽然凶险,可终究没顺势推出去杀了自己。
“走吧。”盖聂看着韩沥,“尚公子肯定要听你的全盘推演。只能由他来定你的功过了。”
“唉。”韩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样到底值不值得啊。”
盖聂没有回答。
李斯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韩沥在王上心中的地位,已经跟韩非不在同一个层级了,他看得透亮。但他清楚——自己想要的不过是韩非在嬴政心里的位置。可韩沥与王上的关系……
甚至和盖聂与嬴政的君臣羁绊都不太一样——太扭曲,太危险。
对他而言,发展出这种关系的投入产出比根本算不清。
也正因为如此,李斯对这层关系,虽然非常羡慕却罕见地不带一丝嫉恨。
他丢不起那条命去换那种羁绊。
韩沥走在最后,临下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王齮的尸体。
瘫在台阶上,一身铁甲碎裂,血流了一地,那双眼还半睁着,死不瞑目。
就在半刻前,这还是个人。
会说话,会发怒,会拍着栏杆咆哮“你背叛我”。现在动也不动了,嘴边的血凝成暗红的薄膜。
韩沥移开目光。
——要是哪天自己也倒在朝堂的血水里,大概也是这个姿势。
没准还不如王齮——至少人家是站着死,他估计得想商鞅一样,先死而被五马分尸而裂。
他摇摇头,却不再多想。
在韩国的结局估计也比在秦国好不了多少,他的大哥故太子还是被四哥暗杀的,四哥估计会死于国破,韩非的结局人尽皆知。
在哪待着都得提心吊胆噢。
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跟在盖聂和李斯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点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