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饺子
第287章 饺子 (第1/2页)“剁剁剁剁……”
韩沥站在临时借来的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把自己打制的铁质大菜刀,案板上堆着一大摞刚从村头野地里采回来的野菜。
刀起刀落,菜叶被切成细碎的末,在刀刃与案板之间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打击乐。
灰麻布大氅被他脱下来挂在门框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玄色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两道被合金箍勒出的浅浅红痕。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副专注的侧脸镀了一层忽明忽暗的暖色。
“公子!”
韩重掀开厨房的布帘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肉干,表面还带着一层细碎的盐霜。
“您要的肉干。”
韩沥放下菜刀,接过肉干,在手里掂了掂。
风干得不错,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把肉干按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成细碎的末——刀刃切入肉纤维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肉屑在刀刃两侧翻卷开来,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
韩重朝门外挥了挥手,几个骑手应声而入,各自端着一盆面粉和一壶水。
他们在案板另一侧腾出一块空地,开始和面。
面粉在木盆里堆成一座小山,中间挖一个坑,水慢慢倒进去,手指从边缘一点一点地把面粉揉进水里,慢慢聚成一团。
韩沥把切好的肉干末扫进野菜馅里,又拿起一颗鸡子,拇指和食指扣住蛋壳的中部用力一捏——蛋壳裂开一道细缝,指腹沿着裂缝轻轻一推,蛋壳如花瓣般张开,蛋液“咕咚”一声落入馅料中,蛋黄完整地卧在菜末上,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蛋壳被他随手丢进灶膛里,“噼啪”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
他拿起一双长木箸,开始搅拌。
菜末、肉干碎、蛋液在木箸的翻动下渐渐混成一团,野菜的青涩被蛋液的醇厚中和,肉干的咸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味道串在一起。
韩重看着那盆渐渐泛起油光的馅料,忍不住开口。
“要不要再加点肉干?”
韩沥的眼珠子转了转,点了点头。
“行。”
他难得的没有拒绝。
这顿饺子不是为他自己一个人吃,骑手们连日赶路,夜里还折损了人手,肚子里缺油水。
难得下一次厨,还是做得好吃点。
至于嬴政的小灶——他实际上压根没打算掺和。
那种事,最好还是由他最信任的人来做——比如盖聂随便烤点什么,都比自己巴巴地送上去来得体面。
这顿饺子,是大灶菜。
韩重又递过来一小块肉干,比刚才那块小一些,但更精。
韩沥照例切成碎末,混进馅料里,继续搅拌。
馅料在案板上翻涌着,野菜的翠绿、肉干的暗红、蛋液的嫩黄——搅在一起,渐渐分不出彼此。
馅料很快就调好了。
韩沥把木盆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野菜渍,转身去揉面。
面团在木案上静静地卧着,表皮光滑得像一块被河水打磨过的玉石。他双手按上去,掌根用力,把面团向前推出去,再折回来,再推出去。
“咚!”
一拳砸在面团上。
面团被砸得扁平,里面的空气从边缘挤出来,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他把扁平的面团对折,掌根压下去,再砸。
“咚!”
揉好,再砸。
“咚!”
周而复始。
每一次砸击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太重会把面筋砸断,太轻又揉不出劲道。这是多年来他做面食时,逐渐琢磨出来的手感。
面团在他的掌下渐渐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皮革,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揪下一小块,拉长——面团在他指间延展开来,薄得几乎透明,却没有断裂。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韩重赶紧过来把那块小面团给放在一个特制的坛子里——这在下次做的时候是老面,很有用的。
然后韩沥开始搓团子。
一个个小面团从他掌心里滚出来,大小均匀,圆润光滑,像排队接受检阅的士兵。
他左手托着一个面团,右手拿一根短擀面杖,擀面杖在面团上滚了一圈,一张圆形的饺子皮就从他指间飞了出来,薄厚均匀,边缘比中间稍薄一线。
他用木箸挑了一点馅料,放在饺子皮中央,两指一捏,中间先粘住,再从两边向中间慢慢簪花——
一个饺子。
肚子圆滚滚的,边缘捏出一排细密的褶皱,像裙摆上的花边,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把它放在案板上,它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白鹅。
韩重和几个骑手也动手帮忙。
他们也会包,但包的饺子就没那么讲究了——有的肚子太瘪,有的褶皱太粗,有的甚至站不稳,歪倒在案板上,像喝醉了酒。
但韩沥也不在意。
“你们包你们的,好吃就行。”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一个接一个的饺子从他指间飞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间距一致,朝向一致,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嬴政要求韩沥去代替村正准备食宿,那他就正儿八经地露一手。
不过,这种动静瞒不过人,比如第一个进来的人是,白凤。
银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进厨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
他站在门口,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眯着,看着韩沥满手面粉、站在案板前忙活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的微妙表情。
“你在干什么?”
白凤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困惑。
他发现自从深入地进入韩沥的生活后,这位五大夫的一切都是那么地令人好奇。
在他的认知里,主君就应该是发号施令的人——姬无夜就从不会走进厨房,也从不会亲手为任何人做吃食。
但他会吃到他想要吃的最好的东西。
不是有个说法叫君子远庖厨吗?怎么韩沥这么喜欢研究厨艺啊。
“给大家准备餐食,顺便露一手啊。”韩沥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来!”
他朝一个骑手扬了扬下巴。
“一人十个,先吃点垫垫。等大家都吃了,要不够再做点别的什么。”
三个骑手各自端起一木盘的生饺子,鱼贯而出。粗木板上的饺子排得密密麻麻,白色的面皮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凤看着那些骑手端着饺子走出去的背影,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能来试试吗?”
“没问题。”韩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是洗个手,毕竟都是入自己嘴里的。”
白凤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低头洗手。水流过他的手指,在指缝间打着旋,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他坐到韩沥旁边,看着韩沥演示了一下——左手托皮,右手挑馅,两指一捏,慢慢簪花成型。
他的目光追着韩沥的手指,在那几个细微的动作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韩沥的样子,挑馅,捏合。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的触感比常人灵敏得多——那是多年轻功和羽镖训练的结果。
面皮在他指间像一片柔韧的丝绸,他轻轻一捏,褶皱就从边缘整齐地浮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规整。
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包出来的饺子已经跟韩沥的难分伯仲了。皮薄馅大,褶皱均匀,肚子圆滚滚的,稳稳地站在案板上,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工艺品。
韩沥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有功夫、有手艺的人就是不一样。
包个饺子,白凤都比韩重和骑手他们要细致、漂亮和匀称。
这甚至有一种做面质精品的美感。
只不过这场景就吸引了下一个人进来——弄玉。
鲜艳花色的衣裙在门口停了一瞬,那双秋水脉脉的眼眸在韩沥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白凤身上,然后又回到韩沥身上。
“公子……”
弄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
“您怎么在做……庖厨之事呢?”
“呃……我觉得庖厨之事挺好的啊,我又不是纯儒家。”韩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我也不是个洁白无瑕的道德君子,另外幻梦厨工的很多厨技都是我先教过的。”
他朝自己旁边的空位努了努嘴——知道流沙和夜幕冲突,那就一人各坐一边吧。
“你也来帮忙包饺子吧。赶紧包完,大家也尽快吃得上。”
弄玉想了想,没有拒绝。
她去洗了手,坐到韩沥的另一边,开始跟着学。
女孩子的手巧心细,所以跟白凤的精准不一样,弄玉的饺子更小巧可爱一点,各有各的美感。
人一多,事情就做得快。
又是一盘盘包好的饺子被送到了十几步路远锅边。沸水在铁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把整间厨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白雾里。
饺子下锅的时候,“扑通扑通”地沉到水底,转了几个圈,又慢慢浮上来,在水面上圆滚滚地飘着,像一群在温泉里泡澡的白鹅。
韩沥马上起身让骑手把包好的饺子都送出去下锅,而自己则继续和馅……馅好像又有点不够了。
于是包饺子的案板上就突然只剩白凤和弄玉并肩坐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而谁也没有说话。
白凤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一张皮、一箸馅、一捏一合,一个饺子就出来了。他的动作变得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不知所措。
弄玉也没有说话。
她的余光偶尔会扫过白凤的手指——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做一件她从未想过他会做的事情。
一个杀手,在包饺子。
虽然她其实也是个刺客。
这场景让弄玉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但荒谬里又带着一丝奇异的、不可否认的……和谐。
她不知道的是,白凤此刻心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也不知道,韩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个人坐的位置,恰恰是韩沥在中间,弄玉和白凤各据一边。
而当韩沥有事一离开,弄玉和白凤就“毫无预兆”地坐在了一起。
白凤其实是有意识到来自流沙的弄玉正坐到自己附近的。
但问题在于——他认识的流沙之敌也就卫庄和韩非,而这个看着沉静的琴伎还真没见过。
既然不是韩非这个流沙头子,也不是卫庄那个把墨鸦和他打得很惨的人……那,好像没事?
另外……他微微侧过头看着专注于和馅的韩沥背影,心里想想就明白了:这是韩沥有意让自己和流沙的弄玉要做到同座一案的准备——无论在新郑怎么敌对,在这里,他们只能是同僚。
白凤扪心自问,他好像也不反对这一点,只是……只是得看看坐在旁边的琴伎怎么觉得了。
事实上,心思更细腻的弄玉也知道了韩沥的打算。
但既然韩沥就在此屋中……那她也尊重并服从这一点。
夜幕让她的父亲母亲二十年不得相见,但韩沥作为夜幕一员却又让她父母此刻又能在新郑重逢并定居下去——这也让她明白了,对待像夜幕这样的组织里的所有人,不能一竿子打死。
既然白凤没有敌意……那……那坐在他旁边也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韩沥就在这里,不是吗?
韩沥和韩重倒没有弄玉与白凤这么细腻的心思。
他们就想赶紧把饺子包好,让大家晚上吃好,再做点烧饼、面条作为明天路上吃的干粮。
从今天嬴政什么都想了解的情况来看,他可能想着在零肆贰号村待一晚上。
当然待一晚上也有待一晚上的好处——起码韩沥可以借着这个隐村的资源,为车队准备一波物资补充。
不过,由于韩沥、韩重、白凤和弄玉此刻都在一间房里忙活,这种去人、人不回的状态,还是把梅三娘和焰灵姬给吸引过来了。
当两人联袂而来的时候,就见到一幅古怪的和谐场景。
梅三娘先踏进屋,单马尾在门框的阴影里晃了一下,橙色的发丝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暖暖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紧身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她站在门口,看着韩沥满手面粉、站在案板前忙活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
“您在做庖厨之事?”梅三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难道不是您的下人应该做的事情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韩沥放下菜刀,转身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在庖厨方面,没人做得比我好的时候,那可不是得我在做嘛。”
“幻梦的所有庖厨,都是公子一手培训的。”韩重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谁做的都没有公子好。只是公子从不做给自己吃——今天算你们有福了,要不是尚公子要公子代村正安排食宿,你还见不到公子的手艺呢。”
梅三娘的目光在韩沥和韩重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焰灵姬是跟在梅三娘后面进来的。
火焰纹的百越襦裙在灶火的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发间的火灵簪在光线里一闪一闪。
她没有像梅三娘那样站在门口发愣,而是直接走到案板旁边,歪着头看着那盆已经调好的馅料,又看看那些排成排的饺子。
“你既然做得很好,却从不做给自己吃?”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为什么?”
韩沥刚刚拿起菜刀准备继续剁馅,闻言把菜刀立在案板上,刀刃朝下,“噔”的一声,稳稳地插进案板的木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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