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天与人
第260章 天与人 (第2/2页)逍遥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关切。
“不知新郑局势如何?”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像团乱麻,缺把锋匕。”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林间格外清晰,“本地大势救不得,只能螳臂当车,虽可悲可叹……但其实徒耗心志,只能感念几百年韩国……终究有几个苦心人,只是难逃天地人寰。”
逍遥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听出了韩沥话里的意思——不是不救,是救不了。不是无心,是无力。
这种清醒的悲观,比盲目的乐观更让人难受。
但紧接着他也还是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宽慰。
“沥公子能逆天时而行,救下数万流民百姓,已是千秋万德,纵坐视一国之衰亡……也是大势难当。”
他没有说“你应该救”,也没有说“你不该救”,只说“大势难当”——虽然这是天宗一贯的态度:顺其自然,不强求,不妄为,但韩沥能把“人道有为”这四个字做到极致,做到了以人力代天道的的程度,某种意义上就是人道的大胜。
“更有甚者,”赤松子继续接过话头说道,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赞叹的光,“人道有为推演到极致后,竟能以人力代天道长达数年之久……也是证明天与人之间,不是不可转圜的。”
他的语气更郑重了一些。
“虽然无法解我等天人之辩,但也证明道并不拘泥于天人之间。”
逍遥子闻言,也微微侧头看了赤松子一眼。
天宗和人宗在天人之辩上争执了数百年,赤松子能说出“道不拘泥于天人之间”这种话,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一条奔涌了太久的河流,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稍作停歇的港湾。
“现在……水虫被我无意中发现出来了。不知道对道家是福是祸呢?”
“既然是道,就不必担忧是福是祸。”
赤松子的声音清越而笃定,像山间的钟磬,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
“因为我们只能观道而不能蔽道。想必不止一个人跟你说过道不可瞒,但我天宗可再说一遍——道不可瞒。”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慈悲的注视。
“水虫之现,非你之过,亦非你之功。道本如此,你只是看见了它。看见道的人,不应为道而自责。”
逍遥子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务实的关切。
“既是自然之道的又一次显化……那我们只能观道和行道,沥公子。”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不知道最近墨家和公输家在净水之道的推广上如何了?”
韩沥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可观之,有个公平的净水器制作竞赛。”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掌门脸上扫过,“到时两位道家掌门可观之。”
赤松子捋了捋灰白长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的道理。
“凡人生老病死乃天道,万物生灵生老病死也乃天道。沸水杀生,是以人力僭天之道。微虫虽微,亦天地所生。以火煮之,夺其性命,此非顺天,乃逆天而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滤水之法,以物御物,使水虫各归其位。水归人饮,虫归水泽,两不相害,各安天命。此乃‘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
简而言之:人的生老病死由天定就好。但水中微虫既然也是命,生喝了就是落入腹中致人生病死亡,生死虽然不由人定,但却由微虫定,非天定。
煮沸喝却杀死了微虫之生命,还是生死由人定了——不如双方老死不相往来,于是滤水器确实是个好东西。
韩沥听完,微微点头。
这个逻辑他倒是第一次听到——不是从“对人有没有用”的角度,而是从“对虫公不公平”的角度。
天宗的思路,果然和常人不同——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逍遥子也不完全赞同这个理,但他支持推广净水器的理由,则更接地气。
“自从水虫被发现后,各地树木开采量剧增,但大多被贵族所笼罩,庶民得不到燃料只能继续喝生水——因此加大推广净水器,也有为庶民远离生水病死之嫌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
韩沥心中了然。
估计现在很多道家游士也终于发现了:全民沸水需要大量砍伐树木、开采煤炭,这会破坏生态平衡,引发“连锁逆天”——为了救人的命,却让山林枯竭、生灵失所。
更别提燃料被贵族垄断,庶民喝不上沸水——这反而加剧了“人道”内部的不公。
所以,在双方都认为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情况下,大力推广净水器,喝滤水,是在道家教义上符合人道和天道共同理念的。
“那恰好……明天的机关术双巨擘之争,两位能看看。”韩沥对此既不对天宗理念反感,也不认为人宗理念对不对,他永远只对事。
但他就一个问题。
“但我……真的不能辩啊,辩不了,太难受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疲惫,“辩术上我不是对手,而且我宁愿指鹿为马,都想不出怎么辩回去。”
赤松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天会随意发声吗?”
韩沥被这句话给说笑了。
天当然不会随意发声,一发声就是雷霆。
“听说这次是你哥哥韩非主持水虫之论,你只负责到场……这就够了。”逍遥子也支持韩沥,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宽慰,“道理可辩,但不可被诡辩,水虫之事太大,诡辩就是不尊道了。”
“那行。”韩沥被这一说也是放松了许多。
他拱了拱手,神色认真起来。
“夜已深了,两位掌门还是入新郑后早日安寝,明日注意安全——新郑的人间,各方实力夹杂纠缠,一头龙正困在浅滩,我们正想办法让其回归大海。”
逍遥子和赤松子神情一凛。
一头龙正困在浅滩——什么都没有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他们齐齐拱手,姿态恭敬。
“谨受教。”
“那我等就不叨扰了。”赤松子打了个稽首,直起身,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忽然多了一种长者特有的、带着笑意的促狭。
“沥公子正年轻,又是世俗人士,男女之事也符合人间天伦,切莫溺道而忽视之啊。”
“什么?!”韩沥懵了。
“是啊。”逍遥子敦厚地笑了笑,伸出手指了指韩沥身后,“我等的动作确实叨扰府内人了,还请体谅。”
韩沥不明所以地往后一看——
焰灵姬正手上亮着火,戒备地看着韩沥这边。
火焰在她掌心跳动,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她那张冷艳的脸。她的灰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发间的火灵簪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猎手般的警觉,正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突然出现在韩沥身边的陌生人。
韩沥挥手提醒道,顺便转身——
“没事!都是——”
一眨眼的功夫,他面前空空荡荡。
老槐树下没有人,松树下也没有人。
只有月光还照在那里,只有落叶还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两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从未出现过。
“我去……”韩沥都服了。
道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能力也太强了——虽然他也挺喜欢这样玩消失。
还有,两位掌门似乎都误会了,焰灵姬可不是自己的女眷。
不过,等以后双方在别处再见面,他们应该就能明白真实情况怎么样了。
“他们是谁?”
焰灵姬手上燃着火焰走了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她的目光在那片螺旋状的落叶圆环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韩沥脸上。
“看起来很强。”
“天宗和人宗的掌门。”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上迎接儒家,下午拜访墨家,晚上等来道家——明天就是阴阳家和医家,公输家和农家。”
“你怎么在庄园外面练功?”焰灵姬看着地下的落叶摆出的螺旋圆圈,眉头微微皱起,“还动静这么大?”
“庄园外练功是我的一个习惯。”韩沥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因为有时候兴致起来了,唱歌跳舞,独自一人享受做自己——这事……很多人都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焰灵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我住在你府上整个冬天都没看到你这样出来过。”
“那是因为你在的时候,我一直住在城里。”韩沥也是无奈地解释道,摊开手,“也就联欢会那晚,我回过庄园——但那天唱得够多了,没必要再唱了。后面我一直都在新郑城。”
“噢……所以我在的时候,你就没有搞这种奇行之举?”焰灵姬突然心有骄傲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你想说什么?!”韩沥觉得焰灵姬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没,没想说什么。”焰灵姬直接结束了对话,但那双丹凤眼里分明写着“我很满意”三个字。
韩沥迷迷瞪瞪地转身向庄园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这次算你幸运。我以为我会撞上侯爷,结果撞上的是道家掌门。不然光替你解释,就得耗我多少心神。”
“哼!”焰灵姬对此不置可否。
她没有跟上去,而是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个由落叶组成的螺旋圆圈。
月光落在枯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一圈一圈,层层叠叠。
她想象着刚才的场景——韩沥站在圆圈中央,落叶在他周身旋转,气流鼓荡如无形的力场,而那两个道家掌门从黑暗中现身,以真气化剑,入其气场而不伤其分毫。
可惜等到动静把她吸引过来时,她已经看不到了,只看到韩沥在跟两个老者谈话。
不然……见识见识也挺不错的。
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跟上了韩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