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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画与影

第134章 画与影 (第2/2页)

“自然的。”韩沥走到桌边,摸索到油灯,然后将其拿到房间最远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屏风。
  
  他将灯放在屏风后,这样光线会被遮挡、散射,不会直射床榻。
  
  火折子擦亮,点燃灯芯。
  
  昏黄柔和的光,透过屏风,如月光般澹澹地铺满了房间。
  
  足够看到大概轮廓,却不刺眼。
  
  韩沥这才转身,走到床榻前三步处,郑重地躬身,作揖:
  
  “韩沥,见过血衣侯。”
  
  屏风后的光影勾勒出榻上人的轮廓——银白长发如瀑垂落,冷白的肌肤在昏光下仿佛自带微光,一双妖异的红瞳正静静望来。
  
  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近乎非人的美感。精致、冰冷、优雅,又带着某种吸血贵族般的危险诱惑。
  
  韩沥抬起头,认真端详了一眼,由衷轻叹:
  
  “神人之貌也。”
  
  这话没有谄媚,只是陈述事实。
  
  血神在不吸人鲜血时,肯定是优雅美丽的,如果韩沥是个少女,哪怕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都会被迷的神魂颠倒。
  
  但好在,韩沥不是女的,他是男的。
  
  不过白亦非此人确实有股冷幽之美,阴柔却不娘。
  
  白亦非的红瞳微微闪烁,他看到了韩沥眼中的注视,猎奇和欣赏,唯独没有畏惧和恐慌。
  
  “你似乎……不怕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是夜幕一份子,我对高层有用,我无意改变现状。”韩沥答得坦然,“我何惧之有呢?”
  
  “你真的很精明。”白亦非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双红瞳在昏光中仿佛更幽深了些,“精明到……让我感觉你很棘手。”
  
  韩沥笑了。
  
  “如果蠢货能靠忠诚获得当权者的效忠的话,”他平静地说,“那天泽就不会成为所谓的丧家之犬——他很精明,很聪明,但手下无人,又有什么用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榻上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移动,是如同幻影般消散,又如同鬼魅般凝聚。
  
  冰凉的手指,轻轻触上了韩沥的右耳耳廓,细腻地把玩着。
  
  白亦非的声音,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气息几乎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我听说……你要帮助他。”
  
  手指顺着耳廓下滑,若有若无地拂过脖颈侧面的动脉。
  
  “为什么?”
  
  那触感冰凉得不似活人,带着某种蛇类般的滑腻与危险。
  
  韩沥的嵴背瞬间绷直,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擂动——这是生物本能,无法控制。
  
  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送瘟神。”
  
  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想让他离开韩国,回他的百越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但我不想让他这么早回去。”
  
  白亦非的身影又出现在另一侧,换了一只手,轻轻把玩着韩沥的左耳。他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但指尖透出的寒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更不想让他……东山再起。”
  
  “但不让他东山再起,除非在让他破坏太多之前,既满足您的想法,又能百分百把握将之击杀。”韩沥的声音在心跳声中依然清晰,“不然,就直接拿个复国的机会吊着他,让他去楚国祸害楚国。起码十年二十年才能立足,三十年才能害到我们——”
  
  他顿了顿:
  
  “我觉得这是划算的生意。”
  
  身后的手指停住了。
  
  白亦非的气息稍稍退开些许。
  
  “好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优雅的从容,“你有你的想法。而且从短时间来看,确实不会危害到我。我就不计较你的行为了。”
  
  话音刚落,那冰凉的手指在韩沥的脖颈上轻轻一抹——像抚摸,更像某种标记。
  
  然后,白亦非重新回到了榻上,斜倚着,红瞳静静望着韩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吗?”
  
  韩沥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触碰的脖颈。皮肤上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像被蛇信子舔过。
  
  “知道。”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夜幕需要一点团结了——虽然是有能者的团结。”
  
  他放下手,看着白亦非:
  
  “只要您愿意,这个冬天开始,我会派遣管事接手您的矿场、匠作监和伐木场,帮您把那里官僚化,并且尽可能扩产提质。”
  
  白亦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韩沥说对了。
  
  太子溺毙,韩宇上位已成定局。
  
  对夜幕而言,韩宇不是太子那样的傀儡,而是个有手腕、有野心的宗室。
  
  姬无夜失去了最顺手的政治杠杆,为了稳住局面,他必须向白亦非示好。
  
  而示好的方式,就是“共享”韩沥——这个让翡翠虎富可敌国、让姬无夜拥有五千精锐私军、让新郑在暴乱中迅速恢复秩序的“资产”。
  
  白亦非原本的计划是“拆解”幻梦,将其技术、人才、体系据为己有。
  
  但姬无夜的让步,让他改变了策略:从拆解,转为“收服”。
  
  收服韩沥这个人。
  
  而对韩沥而言,这其实无所谓。
  
  他早就习惯了在夹缝中生存,在姬无夜和翡翠虎之间走钢丝。现在多加一个白亦非,不过是多走一条钢丝。
  
  他怕的不是侍奉多人,而是怕姬无夜小心眼——现在姬无夜主动退让,三方达成微妙平衡,他反而更安全了。
  
  只是,熟悉一个新的领头上司,需要一点磨合时间。
  
  “哼。”白亦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不快,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但我是希望得到你的效忠和臣服。”
  
  “忠诚永不持久。”韩沥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而利益的纠缠会永存。”
  
  白亦非的红瞳眯了起来。
  
  但韩沥没有等他的反应,而是接着说:
  
  “但我也想求侯爷一个事儿。”
  
  “噢?”白亦非的眉头挑起。
  
  “您从火雨山庄带走的工匠,”韩沥的语气诚恳,“能给我一些吗?”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白亦非的红瞳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火雨山庄是他多年前灭门的旧案,那些工匠是他秘藏的技术底牌之一。韩沥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还敢当面讨要?
  
  “你要做什么?”白亦非的声音冷了,但没有立刻拒绝。
  
  “现在无论我的小窑场,还是韩国的大窑场,都知道怎么烧普通陶器和青瓷。”韩沥的语气诚恳,像在汇报一个技术项目,“但我想做另一种样式的——纯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瓷器。”
  
  他抬起头,看向白亦非那双妖异的红瞳:
  
  “我想为您,专门设计一种‘雪瓷’。白雪的雪,瓷器的瓷。”
  
  白亦非沉默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榻沿,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几息之后。
  
  “工匠不能给你。”他先说。
  
  韩沥面色不变,拒绝是正常的。
  
  “但我会送一个窑场给你。”白亦非的红瞳在昏光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连同相应的工匠。你可以尝试做一下那个……雪瓷。”
  
  这是降格,也是让步。
  
  韩沥立刻躬身:
  
  “好。这个冬天,我会开始做实验。”
  
  白亦非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
  
  “不愧是让将军和翡翠虎都暗中保你的人。”他的笑声里带着某种欣赏,“投其所好……投得这么让人难以拒绝。”
  
  韩沥直起身,平静回应:
  
  “我坚信理想和现实都可以做到极致。只是需要我……付出什么。”
  
  白亦非的红瞳骤然深邃。
  
  “付出什么呢?”他问,每个字都像冰珠。
  
  “一切。”韩沥答得简短,却斩钉截铁。
  
  下一刻——
  
  白亦非的身影再次消失。
  
  韩沥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双肩上突然落下一双冰凉的手。
  
  那双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韩沥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我会观察你,韩沥。”
  
  白亦非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冰冷的气息拂过耳廓: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敢……为了理想和现实,付出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卧室的门无风自开!
  
  韩沥只觉得肩上一空,身后那股非人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冰冷的夜风从门外灌入,吹得他浑身一颤。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韩沥站在原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走到门边,将门重新关上、闩好。
  
  接着,他回到屏风后,吹熄了油灯。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
  
  韩沥开始脱衣服——外袍、中衣,直到只剩贴身的内衫。他摸到布巾,将身上黏腻的冷汗一点点擦干。
  
  动作很慢,很仔细。
  
  没有恐慌,没有颤抖,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清理。
  
  擦干后,他换上干净的内衫,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闭上眼睛。
  
  不过片刻,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门外,庭院阴影的最深处。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
  
  白亦非的红瞳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室内床上那个已经陷入沉睡的少年。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该赞叹其胆色,还是该叹息其无畏。
  
  但今天的拜访,终究只是个开始。
  
  这个念头在心头转过,他的身影便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悄无声息地滑过庭院,消失在深秋的夜色里。
  
  月过中天。
  
  新郑沉睡着,对今夜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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