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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灰衣与权变

第106章 灰衣与权变 (第1/2页)

管一的声音在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张良心里激起层层扩散的寒意。
  
  “阵前遗书”——
  
  张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想要向那个院落方向深深揖礼,想要对那数百道被他打断的、沉甸甸的目光说些什么。
  
  可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管一却伸出手,虚空压了压,那是一个温和而有力的制止手势。
  
  “张良公子切莫惊扰。”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与包容,“说明此事,只为让你知晓全貌,不为引你自责。”
  
  “可……可我犯错了!”张良的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变调,他白皙的脸上涌起羞愧的红潮,“不管此仪是否合于礼制,其心至诚,其事至重!我大喇喇闯入,打断仪式……这是失礼!是对一重礼的大不敬!”
  
  他自幼所受的儒家教养,此刻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反过来切割他自己的良知。
  
  “慎终追远”,那院落中每个人都在“慎”自己之“终”,在为自己安排“远”。
  
  而他,相国之孙,儒家门生,竟成了那个粗鲁的闯入者。
  
  “张良公子不必如此。”管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者般的宽慰,“最终放你进来,是我的决定。你是相国府孙公子,亦是公子韩沥认可的朋友,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将你拒之门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灯火通明的院落,声音里染上一丝疲惫:“要怪,也只怪时间太紧。短时间为五千人主持这等临终托付,绝非易事。城外农庄那边同样忙碌,总部这里不得不分担压力。‘会猎’随时可能开始,这些人事……必须在之前做好。”
  
  “五千人?!”张良猛地抬头,眼中的震撼几乎要溢出来。
  
  为五千人——足足半旅之师——主持这样个体化的临终仪式?
  
  这规模,远超任何一场国家祭典!
  
  而这庞大的数字,非但没能减轻他的负罪感,反而像一座山轰然压上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我……我该怎么办?”年轻的相国府公子第一次在智谋与礼仪之外,感到了深切的茫然与无措,“我该承担何种代价?如何才能弥补?”
  
  “无需代价,也无需弥补。”管一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张良脸上,“你们流沙虽被卷入此事,虽得了幻梦的赞助,但你们对我们内部正在发生的一切,确实一无所知。”
  
  他注视着张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知者无罪。这道理,不正是我们儒生所提倡的吗?”
  
  张良闻言,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纠结更甚:“管一统领,此非寻常小事,乃是生死托付之重礼!怎能以一句‘不知者无罪’便轻飘飘揭过?良心难安!”
  
  看着张良这副模样,管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
  
  这孩子,骨子里那份对“礼”与“诚”的执着,还未被世故磨去。
  
  于是他语气放缓,带着引导的意味:
  
  “唉,这样吧,我给你说个‘好’的——你方才进来时,虽显突兀,但始终静立门廊,未曾喧哗,更未凑到任何一张桌案前去好奇张望。这已是极好的涵养。我最怕的,是有人大大咧咧跑过去,指指点点,甚至嬉笑询问……那才是真正的大不敬。作为五代相韩的张家子孙,你方才的‘静默’,已做到了你能做的最好。”
  
  “此不足以说服我自己。”张良摇头,神情依旧肃穆。
  
  儒家讲究“诚意正心”,内心的坎过不去,外人的安慰终究隔靴搔痒。
  
  “莫要沉溺于伤春悲秋之中。”管一的语气陡然严肃了些,带上了几分师长的教诲意味,“学儒者,最忌陷于自怨自艾的情绪。当超然观之,明其理,承其重,而非困于己过。若因这点无心之失便长久失落,反倒落了下乘,非真儒者气象。”
  
  见张良神色微动,似在咀嚼这番话,管一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若按你这般标准,公子韩沥此刻不在总部,未亲自主持这五千人的‘阵前’之托,岂不是要算作‘非明君’了?”
  
  这话像一记轻巧的挑拨,让张良从自我责难中稍稍抽离。
  
  他猛地想起一事,抬头问道:“对了,公子韩沥此刻何在?夜幕的墨鸦传讯,说他去阻拦天泽,救那百越难民……此事,当真凶险至此?”
  
  “确实如此。”管一点头,神色凝重了些,“韩王收拢难民,姿态难免有‘收人为奴仆’之嫌。天泽身为前越太子,视此为奇耻大辱,定要清理门户。而公子……他看不惯天泽滥杀,亦要阻止。说到底,不过是各人心中准则不同,做出的选择便截然相反罢了。”
  
  “准则不同,选择也不同……”张良喃喃重复,尚不知新郑南郊那场对峙的惊心动魄,只能就事论事地咀嚼这话。
  
  忽然,他抬眼看向管一,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管一统领此言,是在提点我吗?”
  
  管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指了指张良:“别告诉我,你只听出了这些。我方才所言,真正的关键,你难道毫无想法?”
  
  张良沉默了片刻,方才那场关于“失礼”的情绪波澜渐渐平息,属于谋士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朗与冷静:“管一统领所指,是‘著史刻碑’之事吧?此等惊世骇俗、却又……直指人心之举,恐怕也只有公子韩沥敢想,敢为。”
  
  “然也。”管一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苦笑,那笑容里有执行者的疲惫,有儒门子弟的惶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即便当时未曾反对,如今每思及此,仍觉……如履薄冰。”
  
  已经从自责情绪中彻底脱离的张良,此刻眼神反而变得豁达而坚定:“既是公子韩沥之思,其中深意、初衷究竟为何,良以为,还是直接询问公子本人最为妥当。就不劳烦管一统领在此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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