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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无名之仁

第105章 无名之仁 (第1/2页)

当总部大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仿佛截断了两个世界。
  
  张良站在幻梦总部的门廊下,锦袍下的脊背还残留着刚才被数百道目光洞穿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终于能顺畅流动了。
  
  他走进了总部真正的核心区域。
  
  眼前的景象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这是一个宽阔的厅堂,比他祖父相国府处理政务的正厅也不遑多让。
  
  数十张桌案整齐排列,每张桌后都坐着人——或伏案疾书,或拨弄算盘,或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绢帛与墨的味道,还有那种所有商号都有的、忙碌而务实的氛围。
  
  “噼啪、噼啪……”
  
  算盘珠碰撞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像初夏急雨敲打屋檐。刀笔划过简牍或绢帛的沙沙声,则如春蚕食叶。
  
  这才是正常的。张良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一个商号的总部,就该是这样——忙碌、有序、充斥着数字与交易的气息。
  
  刚才院中那令人窒息的肃穆,或许只是某种特殊的临时集会?
  
  他正想着,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厅堂侧面的房间里传来,打破了这“正常”的商业氛围。
  
  “……就算我二十年没掌过军,新郑的一切都在我脑海!”一个中气十足、甚至带着些亢奋的声音穿透门板,“这不是你们有什么经验就能这么打的!在家门口打仗,不是靠杀就行的!”
  
  李开?
  
  张良脚步一顿,眼神里闪过讶异。
  
  那声音虽然激昂,却毫无病弱之气,与他在紫兰轩听到的那个沧桑颓唐的前右司马判若两人。
  
  紧接着,房间里爆发出更多的争论声,七八个不同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夹杂着“粮道”、“巷战节点”、“伤亡交换比”之类的词汇,热烈得近乎……亢奋。
  
  对,就是亢奋。
  
  那不像争吵,更像一群发现新玩具的孩童,在热火朝天地较劲。
  
  “这是……”张良看向身旁的管一,面露疑惑。
  
  “做预案呢。”管一语气平淡,仿佛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李元夜正在熟悉新成立的参谋部。放心,他有总决权,不会被欺负的。”
  
  “参谋……部?”张良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按兵学的习惯,该叫军师部,或者庙算部。”管一边引着他穿过厅堂,边随口解释,“但兵学里没有专门的军事部和庙算部,一般叫幕府——但因为这是个专门做兵学推演和庙算的临时机构,不能叫以上名字,干脆叫幕僚部,或者更直接的,参谋部。”
  
  “噢……”张良恍然,心头竟掠过一丝欣慰,“原来是庙算之用——挺正规的。”
  
  他确实松了口气。
  
  先前最坏的想象,是韩沥会驱使那数千人如流民般乱冲一气,用人命去填那条血胡同。
  
  如今既有“庙算”,有推演,至少说明此事被当作一场真正的“战事”来对待——残酷,但存着一份理性与章法。
  
  这让他对那位行事诡谲的十四公子,稍稍改观了一分。
  
  “张公子博学多才,”管一在一处相对安静的门廊前停下,指了指那间依旧喧闹的屋子,“要进去露一两手吗?”
  
  “啊,不不不,”张良连忙摆手,脸上浮起谦逊的笑,“良在军略和兵学上实非所长,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说的也不是全实话,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从那喧闹中听出了一种纯粹的、沉浸式的专注。
  
  那不是他能介入的氛围。
  
  “那如此,我们找个地方谈谈?”管一发出邀请。
  
  “故所愿,不敢辞也。”张良欣然应允。
  
  ---
  
  管一将他引至总部最深处的一间静室。
  
  室内宽敞,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了竹简与卷册。长明烛在铜灯架上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窗外,是新郑寂静的夜空,星辰疏朗。
  
  “此坊后面,便是十四公子宅邸。”管一为张良奉上清茶,待双方坐定后告知,“若夜深难回,张良公子可去那安歇。”
  
  “良不敢叨扰未归主人之府,容后再看吧。”张良捧茶致谢,目光却落在管一脸上,话锋悄然转向,“阁下的‘管一’,也非真实姓名吧?”
  
  “当然不是。”管一坦然承认,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但你是治儒家的。”张良放下茶杯,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种同道之间才有的、不容敷衍的诘问,“我能感受得到。”
  
  同为儒家门生,那种浸入骨髓的礼义气质,彼此之间如同呼吸般可辨。
  
  “然也。”管一微微颔首。
  
  “那阁下不羞愧吗?!”张良的声调陡然拔高,那在紫兰轩便已积郁、又被方才院中诡谲气氛所加剧的愤懑,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靶子,“身为孔孟门生,竟坐视主君行此‘无名之治’?!”
  
  若对方是法家、兵家乃至墨家之徒,他或许还能以“道不同”视之。
  
  可偏偏是儒家!是同门!
  
  这让他有种被背叛的刺痛。
  
  面对张良的质问,管一并未动怒,只是缓缓低下头,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痛苦,有挣扎,也有某种深沉的无奈。
  
  “无名之治……确实难以让儒家门人马上接受。”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沉重,“但张公子,‘无名’,并不一定让‘民无所措手足’。”
  
  “请赐教!”张良挺直背脊,俨然一副要论道明理的姿态。
  
  “七国纷争,天下板荡。”管一的目光望向窗外无尽的夜,仿佛在回溯一段漫长的岁月,“百姓流离,学者、策士、因主君败亡而受牵连者,比比皆是。在此乱世,正名,尚可行乎?”
  
  “若一国之恩怨,不累及在另一国谋生之人,则‘正名’仍可行。”张良的回答带着理想主义的坚守。
  
  “惜乎,我不敢赌。”管一收回目光,直视张良,坦承了自己的怯懦与务实,“‘管一’之名,便源于此。这‘无名之治’的念头,最初也萌发于我这逃亡之人的苟且偷生。”
  
  张良怔住了:“竟是你……主动兴起此治?”
  
  “真名不可言。”管一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逃至新郑,惶惶不可终日。十四公子不以我隐瞒为虑,慨然收留。为免牵连,也为斩断过往,我灵机一动,取‘管’为姓,自号‘一’。‘管一’由此而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旁人见我如此,又觉方便,纷纷效仿。农一、铁一、木一、布一、肥一……‘一’之命名,遂在幻梦内部蔚然成风。公子见之,不以为忤,反觉有趣,乐见其成。‘无名之治’,由此生根。”
  
  “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名’……”管一紧接着问道,“为何‘一’在幻梦,就不能成了正确的‘名’呢?”
  
  “此‘一’让庶民失却对尊长的敬畏了吗?
  
  让规矩失去束缚了吗?
  
  让内部之人无所适从了吗?”
  
  他一连三问,不像有气势,更像问张良,也在问自己。
  
  张良却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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