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古制
第97章 古制 (第1/2页)深红色的天幕下,火把的光在每一张脸上跳动。
韩沥那句“我若现在自立,成为一个‘百越君长’。可行否?”的问话,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所有人的思维都还僵在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肥一那张黝黑的、向来敦厚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震惊中蒸发后,缓缓重新凝聚。他没有立刻回答“乐意”或“不乐意”,而是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直视着韩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肃穆的语气问:
“您想当百越君长?”
这话问得很轻,却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韩沥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惯常的惫懒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纯净的、近乎孩童承认想要某件玩具般的坦诚:
“我想当百越君长。”
随即,他目光转向三十步外脸色阴沉的天泽,话却依旧是对肥一说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因为不当这个君长,太子殿下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了。”
这话里的揶揄太明显,天泽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缠绕周身的细小锁链发出细微的嗡鸣。但没等他发作——
“公子您如果想当君长,”肥一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质朴,“我们越人以后都叫您君长就是了。”
---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诡异的死寂。
这话太轻,太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话里的内容,却重得能压塌山岳。
“你……你说什么?!”
天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认知被蛮力撕扯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近乎失语的嗬嗬声。
他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深红天光下,那张布满蛇纹的脸扭曲了一瞬,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肥一,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他刚才还斥为“奴隶”的黝黑汉子。
不光是他。
天泽身后,四大奇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百毒王被丝线勒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努力想转过头去看肥一,却被韩重手中的机括警告性地收紧一分,只得僵着脖子,眼角余光拼命扫向那个方向。
焰灵姬那双总是冷冽如刀的美目,此刻微微睁大,红唇轻启,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面具眼洞后的幽绿鬼火,跳动频率陡然加快,死死“钉”在肥一身上。
而无双鬼——
这个一丈高的巨人,巨大的脑袋先是歪向左边,粗壮的眉毛拧成疙瘩,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然后又歪向右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最后,他抬起那只堪比常人脑袋大小的手掌,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头好疼。好像……要长脑子了。
寨墙上下,所有穿着灰褐色袍服的幻梦部众,无论是越人还是非越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是漠然,而是一种紧绷的、全神贯注的观察。韩重握着机括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全场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地上,那一百多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百越难民,此刻更是呆若木鸡。
族老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胸前破烂的衣襟,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他看看肥一,又看看韩沥,最后茫然地望向天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不是……那是天泽太子啊!那是百越共主啊!君长……君长之名,不是该由他赐予、他承认,才算数的吗?
哪有……哪有人自己想当,然后就这么……这么简单就成了的?!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对“尊卑”、“王权”的所有认知。
---
但肥一站在那里,迎着天泽那足以让常人血液冻结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挺直了嵴梁,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甚至……振振有词:
“太子殿下被囚禁已久,别还真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关键:
“我百越的君长,实际上是可以选出来的啊?!”
“呃……”
族老整个人都懵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勐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锁孔。
“咔哒”一声,一些遥远得几乎成为传说的碎片,骤然翻涌上来——
篝火,图腾,争吵,举手,欢呼……那些属于部落时代,属于大迁徙途中,属于生死存亡之际才会被临时想起的……古老规则。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那点茫然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惊骇的清明取代。
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韩沥。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韩沥那张年轻的脸,不是他身上朴素的灰袍,而是他身后那沉默肃立的上千部众,是寨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同族面孔,是肥一和那些百越战士眼中毫不掩饰的坚定。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
自己……自己这群人,好像……真的还有的选?!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扼制。
而天泽——
在肥一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暴怒、狰狞、杀意,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嗤”地一声,凝固成了某种空白。
选……出来的?
金色的竖童剧烈收缩,童孔深处,仿佛有某个尘封的、他刻意遗忘甚至鄙夷的图景,被强行撕开。
是了。
是了!
百越之地,山高林密,部族散居。
所谓的“君长”,在很久很久以前,哪里是什么高贵不可侵犯的封号?
那不过是一个强大部落首领的代称!
可以叫邑君,可以叫酋帅,甚至可以就叫酋长!
推举,拥戴,血盟……这些粗粝的、原始的、充满山林气息的规则,才是百越权力最初的模样。
后来,越国崛起,称王建制,试图向中原那些礼仪邦国靠拢,将这些散乱的部落纳入一个更严密的“王国”体系。
君长之名,才开始沾染上“册封”、“效忠”的色彩。
可这一切,都被打断了!
被楚国的铁蹄,被韩国的弓弩,被联军的烽火,硬生生打断在那“将成未成”的尴尬节点上!
旧的部落推举古制尚未完全消亡,新的王国册封体系又未真正建立。
于是,那些该死的、落后的、本应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部落规则……竟然就这样,被保留下来了?
像深埋地底的古老种子,平时无人记起,可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和雨水——
它就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甚至……撬动王权的基石!
天泽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的节奏。
---
“您确定您想要被叫君长吗?”
肥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天泽脑海中翻江倒海的轰鸣。这一次,他问的是韩沥,语气郑重,像是在进行某个古老仪式前最后的确认。
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平静而肯定地点头:
“我确定。”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终落下的定音锤。
“好。”
肥一吐出这个字,不再看天泽,不再看任何人。他猛地转身,面向韩沥,右腿后退一步,左膝猛地弯曲!
“砰!”
右膝盖砸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昂起头,黝黑的脸上所有的憨厚、卑微、迟疑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与决绝,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参见君长——!!!”
---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早已埋好的火药线。
“哗——!!!”
寨墙上,阵列中,所有穿着幻梦袍服的百越战士,无论手中是握着长矛还是拉着弓弦,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单膝跪地!
动作或许不够整齐划一,跪下时带起的衣袂破风声、甲片摩擦声、甚至有人因激动而微微踉跄的杂音……混合在一起。
但紧接着爆发的吼声,却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深红天幕的洪流:
“参见君长!!!”
“参见君长——!!!”
声浪滚滚,从数百张喉咙里迸发,冲上夜空,震得火把的光焰为之倒伏、摇曳!那是混杂了各地百越口音的呼喊,粗粝,沙哑,却炽热滚烫得如同喷发的岩浆!
地上,那些原本瘫软如泥的百越难民,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击得浑身发抖。
几个年轻些的,脸上还沾着泪痕和污泥,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心脏。
他们看看周围跪倒的同族,看看那个被尊为“君长”的年轻韩人,再看看远处那位面目狰狞、欲要杀人的“太子”……
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在绝望的眼底滋生。
恐惧依旧在。
但对“生”的渴望,对“路”的寻觅,压过了一切。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忽然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就踉跄着朝着韩沥的方向,猛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发出呜咽般的含糊声音。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族老呆呆地看着身边这些年轻人的动作,枯瘦的手掌无力地张开又握紧。
他最终没有动,但那双向来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一丝被唤醒的古老记忆,以及……深切的悲哀。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天泽麾下,四大奇人已经完全陷入了各自的震撼。
其中以驱尸魔、焰灵姬和百毒王等人已经陷入到了一种震撼和荒谬——这个古老的规则怎么被突然提起来了——握草,古老的规则怎么被他用上了!
无双鬼还在摸脑袋,巨大的脸上困惑更甚。
但他铜铃大的眼睛看了看跪倒的肥一等人,又看了看脸色阴沉到极致的天泽,似乎终于“理解”了一点——
那个小鸡崽子一样的韩人,好像……真的成了个“头领”了?
而自己这边,是天泽太子,是百越王族部落的“大首领”。
那么……
无双鬼巨大的拳头缓缓握紧,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他低下头,看向天泽,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等待命令的凶光。
按照最古老的规矩,一个部落的“冠军”,去教训另一个不听话的部落的“头领”……是天经地义的事。
太子,下令吧。
只要你发话,我就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挂在他的寨门上。
---
但天泽没有看他。
天泽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暴怒,所有的杀意,此刻都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火山,死死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