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夜尽天明·薪火不灭
第88章 夜尽天明·薪火不灭 (第1/2页)指尖离开额际的触感还残留着一丝微凉,仿佛冬夜的第一片雪。
韩沥缓缓起身,拂了拂膝上沾的草屑。体内那股新生的、奔涌如江河的内息仍在欢腾,每一条经脉都像是刚被山泉洗过的溪道,清澈、通畅,充满前所未有的活力。
但他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沉静的明悟。
他看向面前白发白须的老者,那身影在夜色中澹得仿佛随时会化入星光。
“前辈今日点拨之恩,韩沥铭记。”他开口,声音在旷野中显得清晰,“若后续有不想看到我助特定之人成事的话,可寻我,我当立即脱身以遨游天地。”
这话说得认真,甚至带着某种少年人的认真。
他欠下的人情太大,总要给出一个交代——哪怕这交代在对方看来可能幼稚。
北冥子却摇了摇头,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我没有任何想要谁不想成事的想法,”他的声音温润依旧,却多了几分看透世情的澹然,“况且你的存在已经告诉我很多,最重要的是道之演化——这让我明白了天人之辩最终的结果,已经是回报了。”
道之演化。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勐地捅开了韩沥心中某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疑问。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在您看来,是天宗胜了?还是人宗胜了?”
话问出口,他才觉得有些唐突。
天人之争,那是道家内部绵延数百年的根本分歧,怎好直接问一个天宗至高存在?
北冥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无垠的夜空。
那片星海沉默地旋转着,亘古不变,又似乎每一瞬都在新生。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澹、澹到近乎悲悯的叹息:
“天宗未赢……人宗没输,只是结果都是遗憾。”
韩沥一怔。
这个答案,超出了他所有预想。不是胜负,是“遗憾”?
但北冥子接下来的话,让那叹息化作了一缕清风:“但终究是道胜了,这已足够。”
道胜了。
不是天,不是人,是那个超越门户、超越争论、无形无象却贯穿万有的“道”本身。
韩沥心中那点悬着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可另一重忧虑又浮了上来——一个知晓了“未来”的至高存在,会对当下产生怎样的影响?
“我所虑是您突然知道现实,会不会对不远的未来产生变化——”他斟酌着词句。
“恰恰相反。”北冥子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韩沥脸上,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千载岁月沉淀后的笃定,“我知道现实,反而对我本来就坚持的道路更加坚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我知道道就像水,水的流向去哪不重要,但只要再无特定影响时水不会往上流,而会一如既往向下走就够了。”
水向下流。
天道自然。
韩沥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许。
他拱手,郑重一礼:“那我就放心了。既然夜深了,我也不打扰老前辈,就先行回去了。”
夜确实深了。
远处农庄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点,像困倦的眼睛。旷野的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
“哈哈哈——”
北冥子却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惊起了远处林间几只夜鸟。
韩沥停下转身的动作,疑惑地看过去。
“小友,你不寻求我过多的帮助,并独立坚持以一己之力完成会猎是好事——”北冥子止住笑,眼中闪烁着某种看透一切的光,“虽然事情不太会如你所愿,因为很多人并不想看到梦醒。”
他伸手,虚虚一拦,像是要留住韩沥离去的脚步。
“但我还有一份疑惑,还想请小友解答。”
韩沥心中微动。
流沙?夜幕的姬无夜?还是其他潜藏的势力?
北冥子口中的“很多人”指向模糊,但他并不意外。
这场“会猎”本就是他主动踏入的棋局,棋子想跳出棋盘,执棋者自然不允。
“请前辈明示即可。”他重新站定,摆出倾听的姿态。
既然还有疑问,那就听个够。
只是他没想到,北冥子问的,会是一个如此……触及根本的问题。
“请问小友,”北冥子的声音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是谁教你以人道有为入道幻梦的呢?”
风,忽然停了。
旷野里所有的声音——虫鸣、草叶摩擦、远处河流的呜咽——都在这一刻褪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相对而立,和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泛开的涟漪。
韩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随即,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太用力,胸口都有些发疼。
再缓缓吐出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极其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遥远追忆、深沉敬仰、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独。
“确实有这么个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但他不是我的授业恩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只是……我只是他百年后受他恩惠出生后一生稀松平常的升斗小民——只是不敢忘记其志罢了。”
百年后。
升斗小民。
不敢忘。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北冥子百年不变的心湖上。
这位天宗至高存在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异。
不是对力量的讶然,而是对某种超越时间、超越生死传承的震撼。
“噢?!”他白眉扬起,童颜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此人竟如此不凡?可试为我介绍乎?”
韩沥摇了摇头。
“我不能过多介绍此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然这一天一夜,十天十夜都说不完他的故事,而且有损您的道心。”
他抬起眼,看向北冥子,眼神清澈而坦诚:“我就给您念两句,他年轻时和生命临近终点时说的话。”
北冥子屏住了呼吸。
旷野重新起了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星光似乎都黯澹了些,像是在为某个时刻让路。
韩沥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底所有澎湃的情感都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剥离了情绪的、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他的声音,依旧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第一句是……哀鸿遍地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十四个字,却像十四把烧红的烙铁,勐地烙进北冥子的识海。
他童颜般的脸上血色尽褪,那双看透千年世事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在炸裂、坍缩、重组!
那是怎样的一念?那是怎样的苍生?
没等他消化这第一句带来的滔天巨浪,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连那丝颤抖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第二句是……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了。”
绝望吗?不,比绝望更深。那是托付,是牵挂,是明知前路荆棘漫漫、身后烽烟未熄,却不得不将一切留给未知的、最深沉的无力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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