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铸刃
第82章 铸刃 (第2/2页)“只可惜……”木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痛惜的颤抖,“暴殄天物。”
他抬起头,看向韩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此好物用于富国强民不好吗?其出生第一天,竟用于一不义战场之中。”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空气。
韩沥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木一,看着这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又一次露出那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点头。
只是看着。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木一说完,自己先泄了气。他肩膀垮下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刻板,只是眼底那抹痛色,还没散尽。
“禀公子,”木一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漠,“我木工坊一天能做十辆这样的车。”
韩沥点了点头,没说话。
木一却继续说了下去:“但我可以联络新郑各处的木匠师傅,一起抽空来做这种独轮车。”他顿了顿,补充道,“一天能额外再造十辆,只是也需要额外花点钱——但能一天提供二十辆左右。”
“行。”韩沥应了一声,目光在木一和远处的铁一之间转了个来回。
“不过,”他忽然开口,“你们能不能再额外延伸一下呢?”
木一和铁一同时抬起头。
“木一联系一下新郑民间的铁匠,”韩沥说,“铁一联系一下军工监的木器监——能不能再增加点朴刀刀头和独轮车的产量呢?”
铁一闻言,几乎是立刻点头。
“当然可以!”他答应得爽快,随即瞥了一眼木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不知道木一有没有联络新郑民间铁匠的想法了。”
这话带着点挑衅,也带着点“我看你拉不拉得下这个脸”的戏谑。
木一站在原地,身体僵硬。
他当然有门路。
学自黑白,哪个民间匠人行当没有他认识的人?
民间铁匠里,说不定就有墨家外围的子弟,或者受过墨家恩惠的人。
但让他去“联络”,去“求人”,去像铁一那样,靠“喝了几年酒”的交情办事……
木一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是骄傲?是清高?还是那种“不该如此”的执拗?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近乎认命的淡漠。
“……我会联络的。”木一开口,声音干涩,“但你得把图纸细节给我模拟一份。”
“好说!好说!”铁一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种“这才对嘛”的理所当然。
木一不再看他,对着韩沥再一拱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的动作很重,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现在,轮到布一了。
她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紫藤,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
韩沥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
“布一,”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也不知道你的任务最轻,还是最重。”
说着,他又抽出一张绢帛:“今年给幻梦准备的衣服,我打算当战袍用,背部内附上下两个活口袋——下袋压着上袋,到时战时反穿。”。
布一上前接过,展开。
图上画的是一件常见的粗麻短褐,但背部的位置,用虚线标出了两个方形的区域,旁边有小字注释:“活口袋,上下叠压,下袋压上袋,战时反穿。”
“此改装倒不难。”布一抬头,眼中露出一丝困惑,“但何用意呢?”
“活口袋里可以套皮甲片,木甲片,铁甲片。”韩沥解释道。
布一的眼睛微微睁大。
“……嘶。”她吸了一口凉气,不是惊恐,是一种被惊到的震撼,“这不是成甲衣了吗?!公子真奇思妙想。”
“甲衣吗?非也。”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普通的衣服而已,加个口袋做插板用——聊胜于无了。”
聊胜于无。
四个字,道尽了无奈,也道尽了清醒。
真要是正经甲胄,哪是几天内能赶制出来的?就算有,数千套甲胄突然出现在新郑街头,那不是在打仗,那是在告诉所有人:幻梦要造反。
只能这样。在寻常衣服里,藏一点微不足道的防护。也许挡不住刀剑直刺,但或许……能偏开一点力道,能卸去几分冲撞,能让某个本该被一刀捅穿心脏的人,只是被划开肋下。
能多活一会儿,也是好的。
“此事易尔。”布一点头应下,没有多余的话。对她而言,这确实不算难事。染坊织坊里,改个衣服结构,加几个口袋,吩咐下去,自然有绣娘们赶工。
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若仅仅如此,又太轻了点。”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韩沥抬起了眼。
他看着布一,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给你的第二个任务了。”韩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布一静静等着。
“当战争开始后,布坊肯定不能参战的。”韩沥说,语速放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但能不能……帮忙缝补伤口,包扎金创呢?”
室内忽然安静了。
连远处正在算账的铁一,笔尖都停了一下。
木一猛地抬起头,看向布一。
缝补伤口。
包扎金创。
那不是绣花,不是缝衣。
那是要面对血肉翻开、骨头断裂、肠子流出来的景象。是要用针线,把破开的人皮重新缝起来,要用布条,把喷涌的血强行压回去。
布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被触动的回忆。
“此事对我可以。”布一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温婉,多了点金属般的质感,“但其他人,我不好置评。”
她的丝,可以断竹。
那需要怎样的控制力,怎样的冷静,怎样的……对生命形态的漠然?
她经历过什么,没人知道。但她说“我可以”,那就一定可以。但她手下的绣娘们呢?那些寻常女子,见到血会不会晕?听到惨叫会不会手抖?闻到血肉烧焦的臭味,会不会吐?
韩沥沉默了片刻。
“……是吗?”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先动员下试试吧,我重金回报。要不行,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确实强人所难了。”
是啊,强人所难。眼下这世道,真正的医家圣手,要么在宫里伺候贵人,要么在山野隐居避世。能处理战场金创的,除了军中那些经验老到的医卒,还能有谁?
可幻梦没有医卒。
他们只有裁缝。
而全新郑最多的裁缝,就在幻梦手里。如果这里都不行……那真没办法了。
韩沥忽然抬起头。
不是看布一,而是看向还留在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管一、韩重、韩渠、农一、矿一、伐一、牧一……每个人的脸,都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各位。”韩沥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仗,大部分关节都能运行,但医堂很明显不能搁置了。”韩沥说,语气变得郑重,“不能只靠新郑那些医馆的坐堂大夫,战时对医家的要求,很高。”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下一句。
“我属意,再建一个医堂。”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大家有认识的巫也好,医也罢,都可以推荐进来。”韩沥继续说,声音清晰地在室内回荡,“到时,谁手艺好,谁就做这个——”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字。
“医一。”
医一。
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勐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嗤啦”一声,水汽蒸腾。
所有人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全都变了。
管一的手指停在了简牍上方。韩重的腰背挺得更直。韩渠的眉头微微挑起。矿一和伐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光。牧一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草原上哪个萨满医术好。
而木一、铁一、布一和农一……
他们的眼神,更加有意思。
一个新的“一”。
只需要举荐。
有手艺,并且手艺最好的就能当个“一”。
“一”在幻梦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部门的总管,意味着参与核心会议的资格,意味着资源的调配权,意味着……话语权。
如果……能拉一个过来?
韩沥没有在意他们眼中闪烁的算计、回忆、权衡。他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今天,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是久坐后的僵硬,也是精神紧绷后的疲惫。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走出门口之后,韩重也像影子似的跟了上来。
走出会议室一段距离,韩重才突然对韩沥小声说道:“平常不一起开会的时候不知道,这次一开大会,大家都来,我发现他们好像都挺有水准的。”
“师承应该不错。”韩沥对此也承认。
“尤其是木一、铁一和布一,您不觉得他们好像水平太高了吗?”韩重问道,“我今天才发现,他们竟然都是一方面的最顶尖者——新郑几十年经验的匠人都比不过他们。”
“所以你认为他们来自百家?”韩沥一挑眉,“木一看起来很像墨者,今天我是听出来了;铁一是哪里的?布一哪里的?看起来好像他们不是一家的吧?”
“当然不是!”韩重对此很肯定,他回想起铁一和布一——尤其是布一的眼神,“也许铁一和木一是闹矛盾的师兄弟?布一确实还是这么来历模糊。”
“来自百家就来自百家呗!”韩沥早就对此没了激动的心态,“百家也不一定都是探子——就算是也无所谓——他们看到什么,喜欢就拿去罢了。”
“但公子您过去不是说想让百家关注您?现在看来,已经实现了。”韩重对此有些高兴。
“嗬!没人主动来找我谈,看来我还是对百家而言,重要性也就那样,聊胜于无。”韩沥却对此嗤之以鼻,“也罢,既然主流忽视我,我就还是继续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吧。”
“额……也许我们得找他们聊聊?”韩重问了一句。
但韩沥却摇了摇头,当年的失落早已化作现在的赌气:“我不会主动找他们的,你也不许去代我去找他们——觉得我重要,想找我交流,就主动来找我——但我绝对不要自己的热脸贴上别人的冷屁股!”
“反正我的事业也影响不到百家,大家平行不相交就不想交呗!”
看着已经彻底执着的韩沥,韩重对此也只有苦笑。
公子啊……唉,少年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