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铸刃
第82章 铸刃 (第1/2页)会议散了。
人却还没走,因为韩沥还没离场
长桌两侧,十余把椅子上的人依旧等待。烛火噼啪,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韩沥没动。
他从自己那件深灰色麻布外袍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卷卷用细绳扎好的绢帛。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卷的重量。绢帛摊在桌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木一,铁一,布一。”韩沥抬起头,目光扫过室内在会中就约好的三人,“你们先来一下。”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铁一最先起身,壮硕的身体带得椅子一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带着三分讥诮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两口深井。
木一随后站起,动作有些僵硬,双手下意识地在衣摆上擦了擦——那是常年握刨刀、沾木屑的人的习惯。
布一最后起身,深紫色的裙裾无声拂过地面,她走到韩沥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垂首。
韩沥先看向铁一。
“我们最近的订单满吗?”他问,声音里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空闲时间呢,能安排出来吗?”
铁一几乎没有思考。
“……有。”他点了点头,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是他算计成本时的习惯动作,“但公子,既然我们要筹备战争,那是不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要推迟一些订单的完成?”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却又透着一股子现实考量。
韩沥没立刻回答。
铁一见他沉默,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而且……我们好像也接了一些帮派们武器的订单,要不要先扣了,或者拖一下?”
这话说出来,铁一自己都觉得有些阴损。
但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那些街头帮派的恶少年,跟粪坑里的蛆虫没什么区别——死了干净。
幻梦是正经营生的地方,农人、匠人、矿工,哪个不是凭力气吃饭?那些拎着棍棒刀剑、靠收保护费过活的,也配叫“人”?
韩沥抬起眼皮,看了铁一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铁一心里莫名一紧。
“没必要那么绝对。”韩沥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该交的货还是得交,接下的订单还是得完成。”
铁一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主人这么说了,就继续完成订单。
“就是现在新接的订单,”韩沥补充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可以延长点时间,价格可以再少点——但已经接下来的,一件都不能少。”
“可是……如果接新订单,要不要收帮派订单呢?”铁一皱起眉,那张常年被炉火熏烤的脸上露出不解,“公子,战争过后,那些帮派还在吗?”
他说得很直白。
不是他心狠,而是事实如此。
一场数千人的街头兑子,那些被天泽裹挟的本地帮派,能活下来多少?
幻梦这边死多少人还未可知,但铁一私心里,是盼着对面死得越多越好的。
但问题也来了,人都死光了,订单谁收货?谁付钱?
韩沥看着铁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铁一心里那点疑虑,像被浇了盆冷水。
“新订单该接还是得接。”韩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定都死了?”
铁一张了张嘴。
“就算他们都死了,”韩沥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打造出来的东西,拿去给其他帮派折旧发卖就是——你以为新郑的街头,帮派是会杀得绝的?”
这话说完,室内静了一瞬。
铁一愣愣地看着韩沥,脑子里那根属于工匠的、直线条的筋,忽然“咔嚓”一声,转过弯来了。
是啊。
新郑的帮派,就像野草。
烧了一茬,明年又长一茬。
今天这个帮派灭了,明天就有新的头目冒出来,收拢残部,重新划地盘。
只要这城里还有吃不饱饭的人,还有活不下去的流民,帮派就永远不会绝。
而兵器,永远是硬通货。
“……也是。”铁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那点不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恍然。他看向韩沥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敬佩,更像是一种“原来你也懂这个”的认同。
“那么,”铁一挺直腰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公子打算让我打制什么应急军械呢?”
“军械谈不上。”韩沥说着,从那堆绢帛里抽出一卷,在桌上摊开,“但确实是应急——因为实际上是农具。”
铁一凑过去看。
绢帛上画着一把刀的图样。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刀背厚实,刀刃却开得极薄。图的旁边标着尺寸、厚度、材质要求,还有几个细节放大图——刀柄末端套筒上,钻着三个小孔。
“它叫朴刀。”韩沥用手指点着图纸,“可以做成鹰嘴的砍柴刀,但最好直刃。”
铁一的眼睛亮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刀柄套上这三个孔,”韩沥继续解释,指尖在图纸上移动,“第一孔加根铁杆,加个固定销子就是刀镡——而套短木杆就是短柄兵,套长木杆钉三孔就是长柄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甚至不打孔也可以,就直接套杆吧,紧急的话。”
“好家伙!”
铁一勐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连旁边的木一都吓了一跳。
“不愧是公子啊!”铁一哈哈大笑,那笑声浑厚,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能想常人所不能想——这朴刀一出,恐怕以后农具都得禁了!”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韩沥,眼睛里闪着光:“但问题是,为了砍柴和割麦,禁得了吗?!”
这话里带着七分得意,三分讥诮。
韩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以现在的空闲余量,你们一天能打多少?”
铁一收敛了笑声,重新看向图纸,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铁工坊现在有七个炉子,三十多个熟手铁匠,还有五十多个学徒打下手。正常订单排得满,但真要挤,也不是挤不出时间……
“每天一百到两百把刀头,没问题。”铁一报出一个数字,随即又补充道,“等后面老订单完成,空出手来,每天能打到一千把。但不知道那时战争是否开始了。”
他说完,眼珠子忽然一转。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欸,公子,”铁一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做生意的狡黠,“我跟新郑造军工的铁器监的一应官员,很熟。”
韩沥挑了挑眉。
“若公子愿意花额外钱财,”铁一继续说道,手指做了个搓钱的动作,“我愿意做中人,让他们每天额外打一千刀头给我们,如何?”
这话说出来,旁边的木一和布一,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不是鄙夷铁一。
是鄙夷那个“铁器监”。
韩国的兵器制造,归军工监管,铁器监是军工监的一部分——但不是主力,主力是金(青铜)器监。
那是正经的官坊,用的都是官矿的铁矿,工匠都是吃官粮的。按律,官坊打造的兵器,只能供应军队,严禁私造、私售。
可铁一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在说“我去街上买斤肉”。
韩沥看着铁一,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轻笑,是真正的、忍俊不禁的笑声。他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抖,才勉强止住。
“能这样做的话,为啥不这样做呢?”韩沥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坦然,“不过,一天一千柄,他们也太懈怠了,起码两千柄吧。”
“欸,公子有所不知。”
铁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您不懂这里面门道”的神色。
“一千柄一天,已经是极限了。”他解释道,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们的军械订单大,不仅供着国内,还有国外呢——能接我们的单子,也是他们时间充足,而且……”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我跟他们喝了几年酒了。”
喝了几年酒了。
轻飘飘一句话,道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
木一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鄙夷、无奈、又有点“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布一则微微垂眸,深紫色的衣袖下,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一缕丝线。
韩沥这次没笑。
他只是看着铁一,看了很久,久到铁一都有点不自在了,才缓缓开口。
“哈哈哈。”他笑了三声,笑声干涩,没什么笑意,“好吧,好吧,一千柄就一千柄,能多更好。”
军械倒卖。
那是司寇该管的事情。
可司寇现在被囚在冷宫里。
就算韩非出来了,他敢查吗?能查吗?这背后牵扯的,哪里是几个铁器监的小官?从矿山的开采,到铁矿的运输,到官坊的炼制,再到兵器的“损耗”、“报废”、“更新”……这一条线上的,谁没沾点油水?
这潭水,太深了。
深到连韩沥这个王子,都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甚至……顺势而为。
“欸!好嘞!”铁一见韩沥点头,立刻应下,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尽量让他们多打一两百柄。”
他说完,转头看向旁边的木一,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木杆的事情我就不处理了,”铁一大大咧咧地说,“我会给你个尺寸,你自己安排跟进吧。”
木一被他碰得眉头一皱。
“……哼!”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但到底还是对着韩沥拱了拱手,“属下领命。”
态度勉强,但活接了。
铁一也不在乎他的态度,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开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低头写写画画——估计是在算账,算这笔“额外订单”要花多少钱,又能从中抽多少“中人费”。
韩沥目送铁一离开,目光转向木一。
“木一。”他叫了一声,从绢帛堆里又抽出一卷,摊开。
木一走上前。
图纸上画的是一辆车。但和寻常的两轮车不同,这车只有一个轮子,轮子前后有支架,车架两侧是货箱,中间延续到车把是两根长长的推手。
“帮忙看看,”韩沥说,“这种手推车,一天能打制多少辆。”
独轮车这种汉代发明的手推车,其用途挺多的,可以在任意一种麻烦的地形行走,并且可以一个人抬起来,运足够多的东西。
实在不行,还可以当临时街垒来用呢。
木一俯身细看。
他是木工大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单轮,重心稳,推手长,省力。货箱的设计也巧妙,可以装粮、装货,甚至……装人。
“真是好物!”木一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匠人见到精妙设计时的由衷赞叹。
但话音刚落,他脸上的光彩就暗了下去。
像是燃尽的炭,只剩下一片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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