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刻名于石,录魂于纸
第81章 刻名于石,录魂于纸 (第2/2页)肥一抬起头,矿一皱起眉,伐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韩沥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这些事我不会说出来,然后要大家重点宣扬——”韩沥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澹澹的疲倦,“因为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情,这从不是我的重点。”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他身上。
困惑,不解,甚至有一丝被戏弄的怒意。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沥迎着那些目光,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下一句话。
“我真正想要做的是,是因为这次幻梦的地位上升,带来危急和流血时,准备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修一座祠——”
他顿了顿,让“祠”这个字在空气里沉淀一息。
“一座专为纪念为我幻梦流血牺牲者而立的祠。”
---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连木一都止住了颤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里却已经映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祠?
祭祀?
为……为这些“兑子”的、死得毫无意义的庶民?
韩沥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无论是谁,加入了这场赌斗,并且最后流血牺牲者,他的名字会被刻在这座祠的石碑上。”
“幻梦也许躲得过今天,却不一定躲得过明朝,这我无法否认。”
“但只要我存在一天,幻梦还在一天……我每年都要祭奠他们,祭祀他们,让他们的名字永远在我心中谨记。”
“就像以后任何为幻梦流血牺牲的人一样,都会被谨记。”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依旧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肥一死死盯着韩沥,那双总是带着点憨厚和卑微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矿一和伐一猛地坐直了身体,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木一的手不再颤抖,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混合着泪痕、却异常清醒的脸。
铁一……铁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眼看向了韩沥。
不是打量,不是评估,是“看”。
布一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下下叩着手背的动作,停了。
她微微抬起眼睑,看向主位上那个年轻人。深紫色的袖口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是工具,想起她是比这里所有工具而言更加危险的工具。
那个制造该工具的人,是不会记住彻底报废的工具的。
没有人会为他们立祠。
没有人会刻下他们的名字。
甚至没有人会记得,这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但今天,有人要为工具做这件事……
一丝极澹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凉意,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顺着嵴椎慢慢爬升。
她眨了眨眼。
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了回去。
---
“公子,这不妥!”
管一是第一个从那种震撼中惊醒的人。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不是反对,是担忧。
虽然这迎来了很多人的怒目而视。
“礼不可轻废!”管一急促道,“万一让韩王、大将军和血衣侯知道您的做法……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为庶民立祠祭祀,这是僭越,是挑衅,是在打所有贵族的臉。
韩沥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嗨呀!”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般的狡黠,“上有政策,下难道就不能有对策吗?这个祠难道就不能是流动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木一脸上。
“你就不能设计那种底座可以移动的,顶部可以抬起的石碑。”
木一怔住了。
他下意识开始在脑子里构图——底座带滚轮?不,太显眼。可以做成可拆卸的榫卯结构……顶部抬起是为了方便刻字?还是为了隐藏?
没等他想明白,韩沥又看向了铁一。
“石碑外壳最好整点铁箍护好,然后我们先建固定的祠堂——但要实在不行我们就把这个碑收起来,偷偷地,秘密地祭奠——”
韩沥两手一摊。
“这不就行了嘛!”
他说得轻巧,像是在讨论怎么藏一件见不得光的小玩意儿。
可会议室里没有人觉得轻巧。
肥一的眼睛越来越亮。
矿一和伐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近乎野蛮的、破土而出的兴奋。
管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韩沥还在继续。
“我们再找个能进行微缩雕刻的石匠,然后在各个碑面上,刻名,不就行了。”
他越说思路越开,甚至一拍手。
“甚至!”韩沥的眼睛亮了起来,“别忘了厕筹啊!那玩意,只要把墨搞定,就是新的书写材料——我们到时还可以把流血牺牲的者的生平都给记录上去。署名《幻梦忠魂录》——”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这里永远用不上的字眼:
“这就是史了。”
---
史。
这个字,太重了。
重得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木一猛地攥紧了拳头。
铁一腮帮子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肥一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管一缓缓坐回了椅子上,脸上的担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恍然。
他终于明白了。
公子要做的,根本不是简单的“抚恤”或者“收买人心”。
他要给的,是“不朽”。
是在这个贵族的名字才能被刻在鼎上、记在简牍里的时代,给这些最卑微的庶民,一个被记住的机会。
哪怕只是“野史”。
哪怕只是“幻梦忠魂录”。
那也是史。
是会在时光里流传下去的东西。
韩沥看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补了一句:
“虽然是野史,不是官方正史,但也算是记录嘛。”
这话说得轻,却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嗒”一声,嵌进了所有人心里。
然后,韩沥收敛了脸上那点不好意思,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总之!”
“任何牺牲者,我都保证——”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来。
“历史可以忘了我——”
“但绝对不会忘了他们!”
---
安静。
烛火“噼啪”又爆了一朵灯花。
没有人说话。
肥一粗重的呼吸声停了。木一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铁一盯着韩沥,眼神复杂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布一……布一微微垂下了眼睑。
深紫色的衣袖下,那双手安静地交叠着,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捻着袖口的一缕丝线。
捻得很轻,很慢。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许久。
管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朝着主位上的韩沥,深深一揖到底。
“我无疑虑矣。”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谨遵公子之令。”
话音落下。
长桌两侧,所有人——木一、铁一、肥一、矿一、伐一、农一、牧一,乃至布一——几乎同时站起身。
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面向韩沥,躬身,行礼。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汇聚成一道低沉而坚定的洪流:
“谨遵公子之令!”
韩沥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免礼”。
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