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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林中夜歌

第46章 林中夜歌 (第2/2页)

‘习惯就好。’
  
  真正噬人的,是吃饱穿暖后的漫漫长夜。
  
  没有剧可追,没有游戏可打,没有社交动态可刷。空虚像无声的潮,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胸膛。
  
  ‘许三多守了半年军营就被团长认为奇才……可我要守一辈子,直到生命的尽头才能解脱。’
  
  所以必须找事做。学问、武功、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蓝图。
  
  否则,他就会像大多数宗室子弟那样,沉溺于犬马声色,把生命耗成一段段毫无意义的床帏秘事与酒后狂言。
  
  转体后瞧,去心疾。
  
  内息随动作流转过心脉穴位,带来一丝清凉。
  
  但悲哀也正在于此——他知道未来。
  
  韩非的悲观源于智者对趋势的洞察,是推理的终局。
  
  而他的“知道”,是翻开过史书最后一页的冰冷确知:七国的纷争、秦的黑旗、焚书的火、长城的骨……大势如滚滚车轮,他站在车前,看得清每一道将要碾过的辙痕。
  
  ‘无力……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必须让自己“有用”。
  
  不是韩非那种以思想撼动时代的“有用”——那只会引来鸩酒。而是张苍那种,以实学、以技术、以能解决具体问题的“有用”。
  
  ‘浮丘伯闭门治经,李斯弄权而亡,韩非……死于太聪明。只有张苍,百岁而终。
  
  可我对儒学的理解都是后世的我注六经——唉,到时候发表出来的最后结果……不是被打成儒家异端,就是最多成一个儒家流派,不合我心意。’
  
  五劳七伤向后瞧。脖颈转动,目光扫过漆黑林梢。
  
  所以他造青瓷,改农法,弄造纸。把自己变成夜幕乐见的钱袋子,流沙可依的支撑点,未来秦国也会觉得“此人有术,可留用”的技术官僚。
  
  ‘我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动作渐收,金刚功八式已毕。他盘膝坐下,开始子午净身功的静坐。呼吸放缓,意念下沉,如石落深潭。
  
  ‘但永远有一个人不满意——’
  
  念头在此刻无比清晰,如冰锥刺破静水:
  
  ‘我自己。’
  
  那个来自后世,读过自由之书,见过广阔世界,骨子里刻着“平等”、“独立”、“自我实现”的灵魂,正被这套战国贵公子的皮囊,以及皮囊之下越发熟练的“谋士”、“工匠”、“棋子”面具,一层层包裹、窒息。
  
  “幻梦”是他给这个世界织的梦。
  
  那谁给他织一个梦?
  
  眼睛缓缓睁开。瞳孔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嘴角却一点点,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笑容。
  
  所以,他来了,来到了这里。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林中,偷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时间不多了——随着“幻梦”越大,他爬得越高,盯着他的人会越多,这样的“独处”会越来越奢侈,直至成为致命的破绽。
  
  除非……真到了山穷水尽、无人可依那一步。但那种“自由”……首先得到生命的尽头时才能获得,其次以他技术入道的情况,真的会无人可依吗?
  
  挺令人怀疑的,而且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啊……”他轻声自语,对着虚空,“过一天,少一天。得抓紧。”
  
  话音落下,他忽然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然后——
  
  “阿kei苦力猴亚猴奔——!!!”
  
  荒腔走板、音调诡奇、却带着炸裂般生命力的歌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
  
  三十丈外,一株古松的顶端。
  
  白凤足尖轻点在最细的枝梢,白衣几乎与夜雾融为一体。他微微蹙眉。
  
  又来了。
  
  从韩沥摆开那套慢吞吞、软绵绵的“把式”时,他就开始观察。那是某种养生功?不像军中的硬功,也不像江湖流传的内家拳脚,倒有些方士导引术的影子,但更为系统圆融。
  
  他看得有些无聊,直到韩沥突然开嗓。
  
  这歌声……白凤嘴角抽了抽。
  
  完全听不懂的词,扭曲跳跃的调子,配上韩沥忽然开始大幅度扭摆的身体——转身、甩臂、甚至偶尔蹦跳一下,与刚才的沉静判若两人。
  
  “果然是……癔症?”白凤低语。
  
  他曾将这一幕描述给墨鸦。墨鸦听后沉默片刻,竟给出了让他意外的答案:
  
  “那不是疯。若我所料不差,应与‘白骨观’一类极西之地的凝神秘法有关。修炼此类异术,心智承受非同寻常之压,需特定方式疏泄。他这怪异歌舞,或许便是法门的一部分。”
  
  白骨观?白凤记得这个名字。一种据韩沥自己告诉姬无夜说源自身毒(印度),观想肉身腐烂白骨,以破除色相执念的苦修法。
  
  艰深晦涩,且极易走偏,中原罕有人练——事实上就是没人听过这种修心法。
  
  但如果姬无夜不承认修心法,那就得承认潮女妖对韩沥下术了,导致其确实心神损耗的模样——那这样还不如相信真的有白骨观呢。
  
  “他经历了一条……能挣到些许自由的路。”墨鸦当时倚着窗,语气有些复杂,“但代价呢?你有这等心志,去翻找、修习如此凶险的异域法门么?”
  
  白凤当时握紧了拳。
  
  他有,为了挣脱些什么,他什么都敢试,只是他没有说出来的胆子。
  
  但此刻,看着月光下那个纵情歌舞、动作甚至有些滑稽的十四公子,白凤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看起来……不像痛苦,更像一种极致的、旁若无人的快乐。
  
  ---
  
  林间空地上,韩沥已彻底沉浸。
  
  “迪哒哩哒哩哒哩哒——!!!”
  
  他记不清全部歌词,但旋律和那股劲儿刻在骨子里。他模仿着记忆里那个宝莱坞歌手的夸张腔调,扭脖、摆手、踩出不成章法却节奏强烈的步伐。身体发热,额角渗出细汗,胸腔里那股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随着每一次荒诞的转音喷涌而出!
  
  他不是十四公子韩沥。
  
  他是一个在2025年的自己家里,对着自家电脑屏幕吼着“神曲”的普通青年。旁边是阳光普照的小区窗口,手边是冰镇的啤酒和外卖包装,窗外是人来人往的普通街坊。
  
  哪怕只有这一首歌的时间。
  
  最后一个高音被他用近乎破锣的嗓子扯上去,然后戛然而止。
  
  他停下来,双手撑膝,大口喘气。肺叶火烧火燎,脸上却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形象的笑容。
  
  “哈哈……爽!”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环顾四周,林木寂寂,溪水潺潺,并无异样。
  
  “今天状态不错,歌词居然记起了大半。”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功业。弯腰捡起披风,随意抖了抖,重新罩上。
  
  来时那份沉重与思虑,此刻似乎被汗水冲刷掉大半。虽然问题仍在,虽然明日依旧要戴上那些面具,但至少此刻,灵魂喘过了一口气。
  
  他辨了辨方向,身形一晃,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林荫深处。
  
  ---
  
  古松梢头。
  
  白凤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那个深灰色的身影消失。
  
  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溪声,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混合着汗液与草木清气的气息。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最后一幕:韩沥停下歌舞,撑膝喘息,然后抬起头时,脸上那副纯粹、明亮、甚至有些傻气的灿烂笑容。
  
  那不是走火入魔的虚狂,不是心魔释放的狰狞。
  
  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脸上看到,几乎从未在自己或同伴脸上出现过的——
  
  简单的快乐。
  
  为了这片刻的快乐,去修炼凶险的异域功法,去承担夜夜独行可能遭遇的危险,去扮演一个“可能有疯病”的公子?
  
  值得吗?
  
  白凤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韩沥笑着离开时,他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笑容的余烬,烫了一下。
  
  微疼,却带着陌生的温度。
  
  他沉默地转身,化作一道白影,朝着新郑城的方向掠去。
  
  夜空下,林海重归寂静。
  
  仿佛方才那场无人喝彩的狂欢,只是月光与风的一场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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