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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棋谱

第二章 棋谱 (第2/2页)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陈玄礼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该把这当成一句玩笑话,还是一句疯话,甚至是一句禅语。
  
  李言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传令下去。午时之前,全军在校场集合。朕要阅兵。”
  
  “阅兵?”陈玄礼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就这两千多残兵,阅什么——”
  
  “残兵也是兵。”李言打断他,“残兵也要知道自己还有主帅。”
  
  陈玄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单膝跪下:“末将领命。”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背对着李言,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陛下,贵妃那边……弟兄们虽然没有再逼,但不安分的口舌一直有。末将能压住一时,压不了太久。”
  
  “朕知道。”
  
  “您有章程了?”
  
  李言没有回答。
  
  陈玄礼等了片刻,没等到,大步走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李言回到案前,继续画他的圈。阳光从窗外移了一寸,正好落在那张蛛网图的正中央,照在那个最大的圈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开元通宝。
  
  他翻来覆去地把玩了片刻,然后用拇指弹起。铜钱在空中翻转,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落在案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啪地拍平。
  
  他没看正面还是反面。
  
  他只是需要那一瞬间走神的空当。
  
  ---
  
  校场其实就是驿站外头那片空地。
  
  夯土地面被太阳烤得硬邦邦,马蹄印和人踩的脚印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没人看得懂的符咒。
  
  两千禁军稀稀拉拉站成几排,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鲜亮的盔甲,有人刀鞘的皮绳断了,用麻绳绑着,有人护心镜裂了一条缝,有人头盔上的红缨早不知掉在了哪条山路上。
  
  但他们站着的姿势变了。
  
  昨夜他们站着,膝盖是松的,肩膀是塌的,手里的刀是随时准备撂下的。
  
  现在他们还站着,膝盖虽然照样打弯,但腰是直的。
  
  李言从驿馆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换龙袍,还是那件半旧的紫袍。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腰间挂了一柄剑。
  
  剑是普通禁军的制式横刀,不是龙泉也不是太阿,刀柄上缠的皮绳磨得起了毛边。但他挂在腰间,走路的时候剑鞘拍着大腿,那个节奏莫名让人想起了一个词。
  
  御驾。
  
  高力士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只木盘。
  
  盘上盖着一块黄绫,看不清底下是什么。老头子的手很稳,木盘平得像一潭死水。
  
  李言走到队伍前面,站定。
  
  他扫了一遍面前这些人。
  
  从左边第一排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卒,到右边最末尾那个还没刀高的新兵。他扫得很慢,像是真的在清点每一个人。
  
  “昨天夜里,朕说了一些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空旷,每个字都被风送得很远。
  
  “朕说到收尸。说到平反。说到封常清和高仙芝。说到潼关。”
  
  前排有人握紧了刀柄。
  
  “朕今天要补充一点。”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队列更近了一些。最近的一个士兵离他不过五步远,能看见他膝盖上泥壳的纹路。
  
  “朕欠的债,朕还。但不是现在就还得清的。”
  
  他抬手指了指东边。
  
  “安禄山在长安。史思明在河北。叛军还有十几万。朕要是现在就一头磕死在这里还债,大唐就真的没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校场安静得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油,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在翻泡。
  
  “所以朕需要你们。”
  
  他说“需要”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天子在说话,像是在跟人商量。
  
  没有居高临下的恩赐感,也没有刻意放低的讨好感。就是平平的、实实的,如同石匠把一块石头嵌进墙缝。
  
  “朕需要你们活着。需要你们吃饱。需要你们把自己收拾得能打仗——然后跟着朕打回去。”
  
  他顿了一下。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
  
  这句话让陈玄礼的眉头跳了一下。
  
  选?
  
  兵变之后的禁军还有的选?
  
  他们杀了宰相,逼了贵妃,这天底下除了跟着这个天子一条道走到黑之外,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但李言接着说下去。
  
  “你们要是觉得朕说的都是废话,可以现在就放下刀,走。朕不拦,也不追究。回去种地也好,找个山头落草也好,都是条活路。”
  
  他看着他们。
  
  “但是——如果你没走,如果你决定留下——那有些规矩,得重新立起来。”
  
  他转向高力士。
  
  高力士把木盘端上来。
  
  李言掀开黄绫。
  
  木盘上放着一沓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墨迹刚干不久,末尾盖着那方缺了角的歙砚压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印。
  
  “昨夜朕一夜没睡。写了一份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第一条:自今日起,军中粮草按人头分配。军官与士卒同食。朕与后勤同食。”
  
  底下的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后排有人踮起了脚。
  
  “第二条:自今日起,阵亡将士家属抚恤,由朕亲自签押。每年每户粟米二十石,布帛十匹,免赋税五年。这条从现在开始算,潼关阵亡的,也算。”
  
  张五郎猛地抬起头。
  
  “第三条。”李言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拿着纸的手指微微用力,“自今日起,军中论功行赏,不问出身。你是农夫也好,是囚犯也好,杀敌一级,赏钱十贯。杀敌十级,入武官流。杀敌百级——朕亲自给你牵马执镫。”
  
  队列里传出嗡嗡的议论声。
  
  陈玄礼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祖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昨夜之后,祖制这个词在这位天子嘴里已经不值钱了。
  
  “还有最后一条。”
  
  李言把纸放下。
  
  “自今日起,在外朕称主帅,在内朕称天子。战场上,朕的话就是军令。违令者——朕亲自执刀。”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接茬。
  
  但李言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络腮胡子的老卒把歪歪斜斜的头盔正了正。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下意识的,又像是故意的。
  
  “以上。”李言把纸放回木盘,“有没有人要走?”
  
  没有人动。
  
  “有没有?”
  
  还是没有人动。风把幡旗吹得哗啦啦响,远处的山脊线上,那几朵灰云又厚了一层。
  
  “那就这样。”李言把剑带往前提了提,“各自归队,点验兵甲。陈玄礼——”
  
  “末将在。”
  
  “午时过后,把斥候派出三路。一路往东盯住安禄山,一路往北联系太子,一路往西探入蜀的山路。入蜀之前,我要知道每一座桥在哪儿、每一处水源在哪儿、每一个隘口的宽度是多少。”
  
  “遵命。”
  
  陈玄礼转身去传令。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言一眼。
  
  这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高力士看见了。
  
  高力士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木盘上的黄绫重新盖好,手指在绫面上轻轻拂了一下。
  
  李言转身往回走。
  
  经过井沿的时候,他看见张五郎还蹲在那里。
  
  少年兵脚上换了一双新靴子,稍微大了半号,靴头塞了块破布,鼓鼓囊囊的。
  
  他看见李言走近,站起来想行礼,被李言一个手势按住。
  
  “靴子领了?”
  
  “领了!谢陛——”
  
  “别跪。”李言说,“你今天已经跪过一次了。膝盖是自己的,不是朕的。省着点用。”
  
  张五郎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他大概十七岁,放在李言的时代,还是个高二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月考和周考。但他蹲在井沿上刮靴底的泥,指甲盖是青的,哥死在潼关。
  
  李言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五郎,识字吗?”
  
  张五郎摇头。
  
  “想学吗?”
  
  少年兵愣了一下,然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李言“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力士端着木盘跟在他身后,嘴唇抿着,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大家,您要教他识字?”
  
  “不是现在。以后。”
  
  “一个禁军的士卒……”
  
  “力士,”李言没有回头,“开元初年,朕在集仙殿亲自给张说磨墨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一个边镇小吏的儿子,也配读《汉书》?”
  
  高力士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跟上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
  
  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起来,空气里的水分被烤得滋滋响,远处的山影在热浪里扭动。李言在正堂里坐了片刻,案上的粮草清册堆了五本,他翻了三本,越翻眉头越紧。
  
  然后他放下了。
  
  有些事情急不得,饭得一口一口吃。现在的第一要务不是计算粮草还够几天,是解决那件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事。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袖。
  
  “力士。”
  
  “老奴在。”
  
  “带路。”
  
  他没说要带去哪儿。
  
  高力士也没问。
  
  老太监沉默了片刻,弯下腰,在侧前方引路。
  
  两个人穿过正堂后头那条狭窄的走廊,土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不安地抖动。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烟火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是很久以前烧过的香,残留在木头的纹理里,被潮气一蒸,又淡淡地泛上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是榆木做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李言在门前站住。
  
  他闻到了一种味道。
  
  不是走廊里那种残留的香火气,是活人的气息——汗水、泪水、体温、还有女人身上才会有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所有这些搅在一起,从门缝里渗出来。
  
  高力士在他身后,呼吸刻意放得极轻极轻,轻到几乎没有。但李言能感觉到他端着木盘的手在微微发抖,盘上盖着的黄绫边缘轻轻颤动。
  
  门那边没有哭声。
  
  但他知道她在。
  
  他站在门前,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从他站的地方到门把手,只有两步。他在心里数着这两步,数了三遍。
  
  然后他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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