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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赐白绫

第三章 赐白绫 (第1/2页)

推开门之前,李隆基在走廊里站了大概有二十步的时间。
  
  不是犹豫。是这具身体在抗拒。
  
  腿像灌了铅,膝盖发软,心跳快得发飘。
  
  太阳穴那根血管突突地跳,昨天退下去的烧又隐隐约约翻上来了,掌心潮乎乎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廊柱上蹭的露水。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完这段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是整个马嵬驿最沉重的一道坎。不是杨国忠——杨国忠已经挂了,脑袋在旗杆上风干。是杨玉环。
  
  高力士端着木盘跟在他身后。木盘上盖着黄绫,黄绫下面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老头子走路没声,但呼吸比平时重。
  
  每一下进气出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肺里装了个破了洞的风箱。李隆基没有回头看他,他怕自己一回头,这口气就泄了。
  
  “力士。”
  
  “老奴在。”
  
  “等一下你在门外候着。朕不叫你,不许进来。”
  
  高力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木盘上的白绫微微晃了晃。
  
  “大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在跟地面说话,“老奴跟了您四十三年。您要做什么,老奴从来不问。但这一回——您想好了吗?”
  
  李隆基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夯土走廊上,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很窄,两侧的土墙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摸上去粗粝得像砂纸。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盏半灭的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将灭未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门前,他停下来。
  
  “朕想好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门推开。
  
  杨玉环坐在窗前,背对着门。
  
  窗户没开,只留了一条缝,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肩头切出一道极细极亮的线。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别着。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汤饼,黍面的,灰黄色,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没回头。
  
  “三郎。”
  
  声音平静。
  
  不是哭过了的那种平静,是知道哭也没用的那种。
  
  李隆基站在门口,他属于李言的那部分脑子在飞快运转:历史上杨贵妃死于马嵬驿佛堂,高力士奉旨缢杀,这是板上钉钉的史实。
  
  他不是没想过保她——昨晚他想过,想到天亮——但他想不出任何一个保她的方案能让这支军队不哗变。
  
  杨国忠是奸佞,杀了他,将士们还需要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必须是杨玉环。
  
  你可以跟一支军队讲道理,讲忠义,讲大局,但你没法跟一群刚刚手刃宰相、杀红了眼的士兵讲“贵妃是无辜的”。
  
  他们需要泄愤。
  
  需要看到一个足够分量的牺牲品。
  
  需要确信天子真的悔过了。
  
  杨玉环不死,军心就稳不住。
  
  军心稳不住,陈玄礼第一个翻脸。
  
  他是穿越者,先知,满脑子历史知识,能背出安禄山所有部将的名字和弱点。
  
  但没有任何一条知识能帮他从一群哗变士兵的刀下全身而退。杨玉环的死,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已经写死了。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她的死不要白费。
  
  “玉环。”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
  
  不是天子对贵妃的坐法,是一个男人坐在一个女人身后,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沉香。
  
  “你是来杀臣妾的。”她说。不是质问,不是控诉,是陈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是。”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然后马上稳住了。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摸着梳妆台上那把断了齿的木梳。
  
  “什么时候?”
  
  “现在。”
  
  沉默。窗外有鸟叫,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也被这院子里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口令声,粗粝的嗓子在风里飘,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杨玉环把木梳放下,转过身来看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嘴角的血痂还在,暗红色,像一片干透的玫瑰花瓣。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道刚解了一半的谜题。
  
  “臣妾想问一件事。”
  
  “问。”
  
  “你是谁?”
  
  李隆基的心脏猛缩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三步的距离。
  
  “朕是李隆基。”
  
  “你不是。”她摇头,“你不是三郎。三郎看臣妾的时候眼睛会弯,你的眼睛是直的。三郎说话之前嘴唇会先动一下,你没有。三郎——”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三郎不会这么冷静地走进来说‘是’。他会哭,他会抱着臣妾哭,他会说他没办法但他真的没办法。他不会这么——”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昨晚你跟我说‘朕信’。三郎从来不说这种话。三郎会说‘朕知道’,‘朕明白’,‘朕自有主张’。但他不会说‘朕信’。他不是不信臣妾,他是从来没想过要说那个字。”
  
  李言坐在她对面,手心全是汗。
  
  他可以解释。他可以编一套说辞——朕做了个梦,朕在井里磕到了头,朕经历了生死所以变了——这些话都在他舌尖上排着队,等着被说出去。但他看着杨玉环的眼睛,那双满是血丝、干涸了所有眼泪、却还在拼命辨认他的眼睛,他忽然不想编了。
  
  “朕做了一个梦。”
  
  “你昨晚说过了。”
  
  “不是昨晚那个。”他停了一下,“是掉进井里的时候做的。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朕活了另一辈子,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读了很多很多书。其中有一本书,写的就是今天。”
  
  杨玉环的眉心动了一下。
  
  “书上写,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马嵬驿兵变。杨国忠伏诛。贵妃杨氏,赐死于佛堂。缢杀。”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她听懂了。
  
  “书上写的,”她的声音很轻,“就一定会发生吗?”
  
  李言没有回答。他用的是李隆基的手、李隆基的嗓子、李隆基的身体。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李言。那个在北师大图书馆里翻旧纸堆、把安史之乱当成课题来研究、写了三万字论文分析马嵬驿兵变前因后果的历史学博士生。他知道所有前因后果,知道所有必然和偶然,知道马嵬驿的悲剧在无数后人笔下被反复书写。但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他,当你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当你看着一个活生生的杨玉环问“书上写的就一定会发生吗”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回答。
  
  他回答了实话。
  
  “朕试过。想了一整夜。”他握紧了自己的手,“朕想了三种方案。第一种,朕出去告诉将士们贵妃无罪,谁动她先踏过朕的尸体。结果是全军哗变,朕死,你死,陈玄礼被裹挟着投靠安禄山,大唐彻底完蛋。第二种,朕找个人替你死,偷梁换柱。但军中认识你的人太多,陈玄礼见过你,高力士不可能瞒得过,一旦露馅,结局跟第一种一样。第三种——”
  
  他停下来。
  
  “第三种,朕现在就带你走。就我们两个人,骑马往西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杨玉环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能跑多远?”
  
  “跑不出关中。”
  
  她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在消化自己的死亡。像在吃一碗冷掉的汤饼,味道很差,但别无选择。
  
  “你刚才问朕是谁。”李隆基说。他的声音也开始发紧了,他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不归他管,泪腺、喉头、心跳,全都在自作主张。“朕是一个读了太多书的人。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发现书上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书上写安禄山会反,他反了。书上写潼关会破,它破了。书上写今天你必须死——”
  
  他哽住了。
  
  杨玉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华清池的水雾,想起她当年也是这样仰头看他,睫毛上挂着水珠,笑盈盈地说三郎你过来。
  
  “书上写的是杨贵妃。”她说,“不是杨玉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触在他滚烫的脸颊上,两个人都颤了一下。“书上写的那个人,是祸水,是倾国,是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臣妾不是那个人。臣妾只是杨玉环。会打呼噜,会弹琵琶,喜欢在华清池泡澡泡到手指起皱。书上怎么写臣妾,臣妾管不了。但你——”她的手指停在他的眼角,“你知道。你知道臣妾不是。”
  
  李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李隆基的泪。是李言的。那个在北师大图书馆翻旧纸堆的博士生,那个把安史之乱当成数据来分析的理性主义者,那个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客观中立俯瞰历史的现代人。他在哭。因为这已经不是历史了。这是活生生的人,是活生生的死,是他亲手要送走的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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