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上游
溯源上游 (第2/2页)“那为什么市场上有的真皮鞋能卖得那么便宜?”肖克问。
老周叹了口气:“原因多了。有的用二层皮冒充头层,有的用皮胚差、涂饰厚,有的复鞣不到位,有的偷面积,有的工厂环保成本低,有的甚至是库存皮、边角料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老肖,你要做品牌,就不能走这条路。消费者不懂工艺,但他们懂舒服、耐穿、面子。你要是拿差皮做品牌鞋,第一次人家买了,第二次就不买了。”
肖克点点头:“我明白。所以我这次来,不是想找最便宜的皮,是想找稳定、靠谱、品质可控的货源。”
“这就对了。”老周说,“木县这边,有两种合作方式。一种是直接买成品革,你挑等级、颜色、厚度,厂子给你发货。另一种是你自己指定牛源、指定工艺,让厂子按你的要求做。后者成本高一点,但品质更稳定。”
肖克默念:合作方式分现货采购与定制加工,定制更适合品牌长期稳定。
“那运输呢?”肖克又问,“从木县到云市,怎么运?运费怎么算?损耗怎么算?”
“一般走物流。”老周说,“皮料怕潮、怕压、怕污,得用塑料膜卷好,再装纸箱。从木县到云市,大概四五天。运费按重量或者体积算,一车货摊下来,每双鞋增加几块钱。损耗主要看工厂裁剪水平和皮面伤残,一般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就算不错。但一般别的购货商,都是从木县到我那里,再从我那里发货到全国各地,你的话,可以直接从木县发,我直接跟我表哥对接发货,他不接业务,只负责生产。”
肖克点点头,认可这种操作方式。他算成本,只算“皮价”“人工”“出厂价”。其实真正的成本还包括:运输、仓储、裁剪损耗、退货损耗、库存贬值、环保风险、付款周期、品质不稳定带来的售后成本。这些东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算清楚的。必须到现场看,跟工厂聊,跟工人聊,跟物流聊,跟同行聊。
老周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笑:“老肖,你跟以前还是一样,上学的时候,你就爱琢磨事,现在做生意了,还是这股劲。”
“不是我爱琢磨。”肖克放下笔,“是这几年见了太多牌子起来又倒下。很多人以为鞋就是款式和营销,其实不是。鞋子的根,还是材料和工艺。材料不行,营销越猛,死得越快。”
晚上,老周把肖克带到临时赶回来的表哥唐军,一起吃了饭算是认识后,便带其回了自己家。
他家在镇子边上,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晒着被子,墙角堆着一些皮样和工具。嫂子很热情,做了一大桌菜:炖牛肉、炒白菜、蒸馒头、小米粥。
“你尝尝,这是本地的牛肉。”老周给他夹了一块,“北方的牛,肉香,皮也厚。”
肖克吃着饭,心里却在想今天看到的一切。他放下筷子,问老周:“现在木县的厂子,日子还好过吗?”
老周叹了口气:“不好过。环保越来越严,以前很多小作坊都关了。原材料年年涨,工人工资年年涨,客户还天天压价。大订单都被大厂拿走了,我们这些中小厂子,只能靠灵活和品质吃饭。”
嫂子在旁边补了一句:“昨天你老同学还愁呢,说有个客户压价压得太低,做了就亏,不做又没活。”
“那为什么不做高端一点?”肖克问。
“哪那么容易。”老周苦笑,“高端需要好牛源,好牛源越来越紧;还要好工艺,好工人也越来越难招。而且客户不一定认,很多客户只看价格,不看品质。”
他喝了一口酒,又说:“其实跟你们做鞋一样。你想做好东西,就得有人愿意为好东西买单。”
肖克沉默了。
这一天下来,他看到的不只是皮料,还有整个产业链的艰难。上游工厂要面对牛源、环保、工人、资金、价格战;中游贸易商要面对库存、运输、回款、客户压价;下游品牌要面对消费者、渠道、竞争、成本。
大家都不容易。
也正是因为不容易,云克才更不能走低价混战的路。低价意味着低品质,低品质意味着低复购,低复购意味着品牌没有未来。
吃完饭,老周带他到二楼书房。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皮革工艺、制鞋机械、材料检测、企业管理之类的书。老周从柜子里拿出一摞皮样册。
“我知道你今天看了很多,可能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了。”老周说,“这些皮样你带回去,分清楚等级、工艺、手感、厚度。以后要拿货,先寄样确认,别光看照片。”
肖克接过皮样册,心里很感动。老同学这不是在做生意,是真的在把他往门道里带。
“老周,谢谢你。”
“谢什么。”老周摆了摆手,“咱们上学的时候就说,以后要做点正经事。你现在做品牌,我做皮料,说不定以后真能一起做点东西。”
那天晚上,肖克躺在老周家的客房里,很久没睡着。
窗外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货车经过的声音。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生牛皮上的伤疤、转鼓里翻滚的皮子、工人手上的胶靴和手套、分级台上的皮样、老周脸上的疲惫和坚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云克要做的,不只是“卖鞋”,而是在一个长长的产业链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是靠广告吹出来的,是靠材料、工艺、设计、渠道、服务一点点堆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老周又带他去看了两家更规范的中型工厂。
第一家做中高端鞋面革,车间干净一些,设备也新。厂长亲自接待,带他们看了检测室。肖克第一次看到皮料检测仪器:测厚度的、测拉伸强度的、测撕裂强度的、测色牢度的、测耐折度的。
“很多人以为皮料好坏靠手摸。”厂长说,“其实真正做品牌,必须靠检测。厚度要匀,拉伸要稳,色牢度要够,耐折次数要达标。不然鞋子卖到南方北方,遇到雨水、高温、摩擦,很容易出问题。”
肖克拿起一个耐折测试报告,上面写着:连续耐折五万次,无裂纹、无掉皮、无明显折痕。
他心里很震撼。以前公司做检测,大多只看外观和尺码,很少真正把皮料拿到仪器上去测。现在才知道,一双鞋要经得起市场考验,背后需要这么多数据支撑。
第二家工厂做磨砂皮和油蜡皮,工艺更细。厂长带他们看了磨革车间,工人正在把皮面磨成均匀的绒面。旁边的工人用样板对比磨革效果,稍有一点不均匀,就要重新处理。
“磨砂皮最难做的就是均匀度。”厂长说,“磨轻了没绒感,磨重了伤皮面。工人眼神要好,手要稳。”
肖克伸手摸了摸磨砂皮样,绒面细腻均匀,没有明显划痕。他想起云舒系列如果后续出磨砂款,这种工艺就很适合。
从第二家工厂出来,老周问他:“怎么样,看出门道了吗?”
“看出一点了。”肖克说,“真正好的皮料,不是某一道工序特别好,而是每一道工序都不差。”
“对。”老周说,“皮革这行,没有什么神奇秘方,就是每一步都别偷懒。泡够时间,鞣够时间,复鞣到位,加脂到位,干燥到位,涂饰到位。很多厂子做不好,不是设备不行,是人想省时间、省成本。”
这句话,肖克记在了心里。何止皮革这行,做鞋、做品牌、做企业,其实都是一个道理。没有捷径,只有把每一步都做扎实。
第三天下午,肖克准备离开木县。
临走前,老周把他送到车站,还给了他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有三家工厂的联系方式,分别做普通头层、细分头层、磨砂油蜡。你回去先拿样试,试完小批量下单,别一次压太多库存。”
肖克接过文件袋,又拿出自己记满的本子:“老周,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云克想长期稳定供货,你建议我怎么布局?”
老周想了想,说:“三步走。第一,先从木县拿成品革,把品质、价格、交期摸清楚。第二,稳定之后,可以指定牛源和工艺,让工厂按你的标准做。第三,等你量够大了,可以自己参与牛源采购和皮胚分级,真正把上游控住。”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劝你别急。上游不是一蹴而就的,要交学费,要试错,要跟工厂建立信任。你现在先把基础打牢,完事后,第一次对接完需求,之后就可以交给我公司跟他们直接进行代工和贸易了。”
肖克点点头:“我明白。”车开动了,肖克靠在窗边,把老周给的皮样册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他终于理清了那条完整链路:牛源来自北方牧场和养殖区,主要是黄牛,经过屠宰、剥皮、盐腌、浸泡、脱毛、浸灰、鞣制、复鞣、中和、染色、加脂、干燥、回潮、拉软、磨皮、涂饰、熨平、分级,最终变成成品革。成品革再经过采购、运输、仓储、裁剪、针车、成型、包装、物流,最后到达消费者脚上。
云克只接触到这条链路的后半段:采购皮料、做鞋、卖鞋,现在,肖克终于看到了整条链路的起点。他把一张鲁西黄牛一级头层皮样放在手心,摸了摸。
柔软、细腻、有弹性,折一下能慢慢恢复。这就是中高端鞋的底气,这就是云克未来能不能站稳品牌的关键之一。
肖克忽然笑了。不是因为找到了低价货源,而是因为终于看清了上游的真实世界。虽然复杂,虽然沉重,虽然处处都是成本和风险,但至少不再盲目。他拿出手机,给颜落落发了一条信息:“我看完了,收获很大。回去开个会,把皮料采购和品质标准重新梳理一遍。”
颜落落很快回了:“注意安全,等你回来。”肖克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木县。
2011年春天,整个云克都在往前跑。
吴群在翼省啃商超,陈莎莎在总部织电商网,颜落落把国风设计做进了云舒和云瑾,汤大川在生产车间盯着打样和量产,谢秋云在整理供应链数据,林晓和苏曼曼在推进零售和终端,老周这样的上游伙伴也开始加入进来。
而肖克这趟宁皮之行,最重要的不是拿到了多少报价,而是真正明白了一件事:云克不能只做一个“卖鞋的品牌”。要做,就要做一个从材料、工艺、设计、渠道到服务都能闭环的品牌。
车到石家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吴群在车站等他,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热包子和豆浆:“姐夫,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那边味道是不是特别大?”
肖克接过包子,没急着吃,先把文件袋和皮样册递给她:“你看看。”
吴群翻开皮样册,一张一张摸,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这皮子比咱们以前拿的好多了。手感不一样,纹理也细。”
“这是鲁西黄牛一级头层。”肖克说,“做云舒、云瑾这种中高端系列,就得用这种皮。成本高一点,但质感和耐穿度上去了。”
吴群点点头,又翻了翻报价和工厂资料:“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从这边拿货?不用再从莞城中间商手里拿了?”
“可以先试。”肖克说,“但不能一下子全换。先拿一批样,让汤大川他们打版试做,看看裁剪、针车、成型顺不顺,看看成本和交期能不能稳定。”
两人坐在车站外的长椅上,吴群把最近商超的数据给他看:“惠民总店这几天销量稳了,云舒系列卖得最好,尤其是‘见山’款。很多顾客说皮子摸着舒服,款式也不夸张。”
肖克看着报表,心里很高兴。他这趟宁皮之行,不是简单考察材料,而是在给未来的云克打地基。渠道可以拓展,设计可以升级,团队可以扩张,但真正决定品牌能不能走远的,还是产品本身。而产品的基础,就是材料和工艺。
“吴群,你说得对,咱们要继续开发商超。”肖克望着远处的车流,“但你记住,商超不是单纯铺货,是把品牌放到消费者眼皮底下。消费者买回去,穿三个月不开胶、不掉皮、不变形,才会记住云克。”
“我知道。”吴群说,“所以终端培训里,我特意加了皮料知识。导购得知道什么是头层皮,什么是二层皮,为什么云克的鞋更舒服。”
“这就对了。”
肖克站起身,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晚风有点凉,但他心里很热,终于兴奋起来,不是因为谈成了某个大客户,也不是因为签下了某个大渠道,而是因为终于摸到了上游的底牌。现在,他能从一张皮子身上,看到牛源、牧场、屠宰、剥皮、鞣制、复鞣、染色、加脂、干燥、涂饰、运输、裁剪、制作,一直到顾客脚上的那双鞋。
肖克看向吴群:“明天咱们先去惠民总店看看,然后我回云市。你留在这儿继续推进石家市第二家店,同时把鲁省代理方案再细化一下。”
“放心吧姐夫。”吴群把资料收好,“我这边没问题。”
肖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