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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客来

第一章 雨夜客来 (第2/2页)

可是林砚看着周文清那双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一个男人来到听风斋,想忘记亡妻。父亲——当时的店主——完成了交易。三个月后,那男人又来了,跪在门口磕头,额头磕出血,求父亲把记忆还给他。
  
  “我想起来了,”男人哭得撕心裂肺,“我想起来她最爱吃桂花糕,可我现在闻不到桂花香了。我怎么给她上供?她在下面会不会怪我?”
  
  父亲只是摇头:“交易一旦完成,不可逆转。”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对年幼的林砚说:“砚儿,记住,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真的没了。哪怕你自己愿意失去,老天也不一定答应。”
  
  当时林砚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您妻子,”林砚开口,声音很平,“喜欢桂花吗?”
  
  周文清愣住,然后点头:“喜欢。我们家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的。每年秋天开花,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她喜欢摘了桂花做糕,酿酒……”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她做的桂花糕,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可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林砚的手指在柜台下轻轻蜷缩。
  
  他感觉到,账簿的边缘开始发烫。
  
  很轻微的烫,像被太阳晒了半个时辰的石头。只有贴在皮肤上才能感觉到。但林砚感觉到了,他的手腕正搭在账簿旁边。那热度透过纸张,透过柜台,传到他皮肤上,像一种温柔的警告。
  
  这是账簿在提醒他:不要违规。
  
  听风斋的规矩第七条:店主不得干预交易,不得私自修改代价,不得因个人情感拒绝合理交易。违者,将受惩罚。
  
  惩罚是什么,账簿从不提前说。但林砚见过父亲受罚后的样子——会突然忘记某件事,某个人,某个重要的日子。父亲说,那是账簿在“纠正错误”,每次违规,就会抹除一段记忆,让店主“长记性”。
  
  林砚继承听风斋三年,从未违规。
  
  可是今晚……
  
  他看着周文清头顶那行字:“永久性失去对桂花香气的记忆”。
  
  如果这个人忘了妻子,却又在某天想起她爱桂花,然后发现自己再也闻不到桂花香——那会是怎样的痛苦?
  
  “抱歉,”林砚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本店不提供此项服务。”
  
  周文清愣住。他先是看名片,又看林砚,再看账簿——账簿上“可交易”三个字还红得刺眼。
  
  “可是……”周文清声音发干,“这上面说可以……”
  
  “我说不可以。”林砚打断他。他很少打断人,这是父亲教的——做这行,要听客人把话说完,哪怕那话又长又臭,像裹脚布。但这次他打断了,因为他感觉到账簿越来越烫,像在燃烧。
  
  周文清盯着他,眼神从困惑,到愤怒,到绝望,最后又回到困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柜台上,滴在那张离婚协议上。墨迹化开,“离婚”两个字糊成一团,像两朵黑色的、正在腐烂的花。
  
  他猛地转身,冲出门去。
  
  门被摔上,又弹开,在风雨里来回晃荡,吱呀,吱呀,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林砚没有动。他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扇晃荡的门,看着门外被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雨水被风刮进来,洒在青砖地上,很快积起一小滩。倒映着桐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
  
  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门自己慢慢合上了。最后一声“咔哒”,很轻,但很坚决。
  
  雨声重新占领了一切。
  
  林砚低头,看向账簿。那行红字还在,但正在慢慢变淡,像渗进纸里,像被雨水冲刷,一点点,一点点,终于消失不见。纸页又恢复空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账簿知道发生了什么。林砚也知道。
  
  他把手从柜台移开,手腕内侧,刚才贴着账簿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不疼,只是红。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账簿从不轻易放过违规的人,尤其是店主。
  
  惩罚会来的。在子时,在账簿预告的那个时刻。
  
  林砚转身,从身后的红泥小炉上提起铜壶。水是早就滚了的,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他从茶罐里舀出一勺茶叶,是茉莉香片,白色的茉莉花和墨绿的茶叶混在一起,散发出清冽的、带着一丝苦意的香。
  
  水冲下去,茶叶在盖碗里翻腾,舒展开,沉下去。茉莉花的香气被热水一激,猛地炸开,溢满了整间屋子。那香气是清甜,像早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林砚盖上盖子,等。
  
  等茶泡好,等雨停,等子时降临。
  
  他端起盖碗,将茶汤倒进公道杯,再从公道杯倒进品茗杯。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出一圈圈涟漪。他端起杯子,送到嘴边。
  
  茶是烫的,香气是浓的。他吹了吹,抿了一口。
  
  太烫了。
  
  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再抿一口。
  
  还是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像有人跟他说过,茶要喝多少度来着?五十四?五十五?一个数字在脑海里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抓不住。
  
  谁说的?
  
  不记得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钟。亥时六刻。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太烫了。再等等。
  
  等茶凉到那个他记不清的温度,等子时的钟声敲响,等账簿从他脑海里撕掉那页关于母亲眼睛的记忆。
  
  他知道会来的。
  
  他只是不知道,当那页记忆被撕掉之后,他还会不会记得,曾经有一杯茶,应该喝到一个特定的温度。
  
  窗外的雨小了。
  
  从瓢泼,变成了淅沥。
  
  屋檐的水帘也薄了,能看见外面青石板的反光,湿漉漉的,像哭过的脸。
  
  林砚端起茶杯,这次,温度刚好。
  
  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知道了——
  
  母亲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天落叶的颜色。笑起来的时候,会变成弯弯的月牙。
  
  他知道了。
  
  但再过一会儿,他就不记得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叮。”
  
  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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