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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谎言与雀尾

第九章:谎言与雀尾 (第2/2页)

上午九点半,反对派没有动静。但他们也没有撤。
  
  马鲁尔拄着一根断了的拖把杆,一瘸一拐地从观察点回来。他腿上的碎布条已经换了干净的,但走路的时候还是咬着牙,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北面和东面的土路尽头都有人在移动,”他在桌上摊开一张揉皱的烟盒纸,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线,“不是进攻队形,是集结。他们在等人——从其他地区调过来的人。我认出其中一辆皮卡上的标识,不是朱巴本地的武装,是从北边过来的。”
  
  周明远把烟盒纸转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把纸推到林越面前。林越低头看那些指甲划出来的线,又抬头看了一眼砚台。砚台站在旁边,背靠着墙,双臂交叉,突击步枪挂在胸前。他看着那张烟盒纸,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了马鲁尔一个问题。
  
  “那辆皮卡后面拖了什么?”
  
  马鲁尔想了想。“一辆平板拖车,上面盖着篷布。篷布下面凸出来的形状看起来像迫击炮的底座——圆的,平的,四个角有撑脚。”
  
  砚台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他把烟盒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迫击炮不是用来打防线的,”他说,“是用来敲掩体的。他们昨晚发现了这座园区的防守位置很集中。办公楼是制高点,沙袋掩体是固定工事——这些东西在迫击炮的射程里,是靶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在陈述地形评估,跟林越在机场判断PKM仰角限制时一模一样。但这个结论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了半度。
  
  雀尾从悍马后车厢上跳下来,摘掉沾血的橡胶手套扔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朝林越招了招手。他说话的时候语速跟昨晚剪纱布时一样不紧不慢,但这次不是在报血压读数——“昨晚的战斗里,他们的人员损失比你们大。他们有人被打伤了,有的没带走。在朱巴这种地方,伤亡意味着欠债。他们的逻辑不是战略推进,是报复。加朗可以付钱让他们来炸墙,但一旦见了血,加朗的钱就不够用了。”
  
  林越看着他。“他们的债主现在在等援兵。”
  
  “对。迫击炮不是标准武装,是北方那支势力对他们这次伤亡的补偿。上一次你们还能用集装箱挡子弹——迫击炮的弹道是抛物线,集装箱挡不住从天上下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把旁边一个打开的急救箱重新锁好,抬头看着林越:“你需要一个预案。”
  
  这是林越第一次从一个医疗兵嘴里听到“预案”这个词。不是“伤员怎么办”,不是“血库够不够”——是“你准备怎么接住下一波”。
  
  他忽然意识到,雀尾和砚台之间那种几乎不需要对话的默契,不是因为军衔或命令。是他们已经一起面对过无数次这种局面:敌人撤退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下一次更重的出手。砚台看地形,雀尾看伤亡;砚台判断火力,雀尾准备血浆。这两个人拆分战争的方式,分工比林越见过的任何团队都更精细。而他自己——在昨晚之前——还觉得自己把猎枪分配得很好。
  
  “砚台,”他站起来,朝门口叫了一声,“你的地图——能不能再给我看一次?”
  
  砚台把战术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铺在沙袋上。等高线、建筑轮廓、火力扇区标记。林越第一次认真看这张地图的时候是在昨晚的激战中,只扫了一眼。现在他仔细看着那些标注,发现砚台在园区东侧和北侧分别画了两个弧形的火力覆盖区域,旁边用红笔写着对应的迫击炮射程估算——81毫米迫击炮,最短射程一百米,最大射程四千米。园区办公楼到北面土路尽头的距离是六百米,正好是最舒适的杀伤半径。
  
  林越盯着这组数字,觉得自己之前画的那些安全评估表像小学生作业。
  
  雀尾从沙袋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补完货的急救箱。林越叫住他。“你昨晚用的那个——玛咖。如果再来一次像昨晚那样的进攻,你手里有多少?”
  
  雀尾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是在估算应该告诉这个工程师多少事实。“玛咖够十二人次。血浆代用品够八个单位。肾上腺素十支。但如果迫击炮真的砸进来,这些数字没有意义——因为我一次只能救一个人。”
  
  他在沙袋上坐下,把急救箱搁在膝盖上。林越看到他的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迹,不是泥。
  
  “你叫什么?”林越问,“雀尾——是真名还是代号?”
  
  雀尾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橡胶手套在急救箱里留下的压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介绍伤情时更轻,但更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要不要说出来。
  
  “几年前我在刚果金一个难民营做人道救援。那时候我还在无国界医生组织,每天处理的都是营养不良和疟疾。有一天,一支武装分子冲进来,说我们藏了敌对部落的人。他抬手朝一个走过来的病人开了一枪——十四岁,从脊椎进去,腹腔出来,基本空了。五分钟,可能更快。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带走了三个人,留了一句话:再藏,再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摘掉手套,把急救箱搁在脚边。“后来我发现,在这种地方,救人不能只靠听诊器和手术刀。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救人,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捡起枪。”
  
  他抬起头,看着林越。眼神没有昨晚在走廊里报血压读数时那种冷静,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不是脆弱——是经过冰与火之后烧出来的那层釉。
  
  “砚台找到我那天,我正在一个报废的救护车里给一个小孩缝额头。没有麻醉,小孩从头到尾没哭。他知道哭会暴露位置。砚台说——‘你用针,我们也是。你要不要一起来?’”
  
  林越听着,没有说话。
  
  雀尾笑了笑,把急救箱合上。“雀尾这个名字就是那之后他给我起的。砚台说雀尾螳螂虾,能攻击也能治愈。它用前螯敲碎猎物的壳,用同样的前螯给同类传递食物。我倒没有想过打人,但他需要的是一个既懂止血、也敢开枪的人。”
  
  他站起来,拎着急救箱朝悍马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扔下最后一句:“林越,昨晚你在那个走廊拖阿科尔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拖着一个人的重量跑过了五米——但下一秒你也在别人的瞄准线上。没有防弹衣,没有火力掩护。你差这一步。”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
  
  “你的那一步。我们帮你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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