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救赎 (第2/2页)原初黛唤了他好一会,发现他已神志入魔,决意与人共归于尽,根本唤不醒,只得原地施法,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眉心,驱散他灵识中的戾气和杀意。
而一直尖叫怒骂的秦掌柜,被原初黛一拳打晕了过去,倒在地上如同一头死猪。
大约过了小半柱香时间,阿幺一身的伤渐愈,神志也渐渐回转,眼神中的明光一点点重启,倒映出原初黛近在咫尺的脸来。原初黛收了势,随手拾起落在地上的翠冠,帮他将头发简单束起,见他眼神彻底恢复了清明,才又把名符递给他,“我可没有跟踪你,我把这个给你就走。”
阿幺接过了名符,翻开一看,上面写着圣京人氏孟小宝,“孟小宝是谁?”
“这只是方便你回家路上应付盘查的伪件,你自己的名符在家里,我想帮你补办也来不及。”说完,原初黛看了一眼四周倒地的人,又看向他,“这里留给我处理,你赶紧出城去吧。”
阿幺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身上各处,发现原本疼得发麻发酸的地方都不痛了,低头一看,好家伙,自己半身血,满身伤,这还没半天功夫,居然就又都好了?!他震惊又艳羡地瞥了一眼原初黛,又快速将眼神收回,这就是传说中世家神力的力量吗?他要是有这样的力量,该多好啊!
“怎么还不走?”
阿幺握住名符的手微微发汗,莫名生出一丝紧张之感来,他的眼神左右乱瞟,却再也不敢直视面前的女人,“我,我还没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原初黛笑笑,“哦,你现在不担心我对你有什么企图了?”
阿幺猛地抬头,正对上原初黛揶揄的笑眼,倏地耳根烫了起来,眼神又迅速躲开了去,他咬了咬唇,微垂着眸,“我想明白了。我这张脸,生来就是祸之根源,我一个低贱之民,拥有这绝色容颜,等同稚童抱金于世,没有自保之力,只会引来无尽的灾祸。就像今天这两百两银子一样,我没有能力保住它,就会被它拖入无穷死地。来日,就算我顺利逃回家去,拿钱置了地,我爹娘迎来的,也不是美好的晚年生活,而是各路奸邪势力的迫害,和强取豪夺。我和阿姐,其实就跟无数佃农失去的土地一样,是有价值的财资货品,是会被歹人奸人想方设法夺走占为己有的东西。如果我自身没有能力,无法保护自己,那么我今日的遭遇,将是往后日日的遭遇。”
“我不想那样。”
“我不想沦为永远被人随意掠夺的商品,也不想成为永远被人踩在脚下随意欺凌的贱蚁,我想要变强,我想要拥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说到这里,他才终于又抬起头来,鼓足了勇气再次与她对视,“我知道你一定是世家的人,我知道你一定有能力帮我,只要你愿意帮我,就算你有什么企图,我也认了。”
他清楚地知道,就以他现如今的情况,不要说安全回到梁田县了,就说要完好无损地走出圣京城,只怕都要脱一层皮。先前他那般决然,大抵是遭受磋磨之后的应激反应罢了,因为他之前遇到过的,不是大梁财主那样的变态痿男,就是黄金台里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所以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再次换了一个陌生环境时,他脑子里全是曾经遭遇过的非人对待,尤其当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完全复原之后,更是连心都在颤,他以为自己要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濒死的虐打,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被救回来……
可逃出来这一次,在短暂的自由中,他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些思考的能力,也或许是终于吃饱了的缘故吧,他的思绪开始变得清晰通达起来,加之方才濒死一刻,他感受到体内源源不断涌入的温暖力量,确信那是一种善意的力量,所以神志才从悬崖边撤了回来。
原初黛有些诧异,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思想转变,她原本还以为,自己的以退为进还要玩很久呢。只是,她并没有立即带他回去的打算,“你身上的衣服不能穿了,我先带你去附近的成衣店换套新的吧。”
阿幺没有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心里居然有些慌,他开始回忆起先前的言行来,反思自己极端反抗中有没有犯下过界的错误,担心自己是否给她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印象,导致她已经改变了主意,对自己失去了兴趣。
就这样,在满心忐忑和不安中,他一反常态,十分温顺地换上了原初黛给他选的衣服,一直到原初黛帮他付了钱,又带他来到东市的车马行处,他都一直安静不语,像一只听话的猫咪黏在原初黛身后。
原初黛让车马行的老板选了一辆价值中等的马车,当场付款买下,又出了些劳务费,让老板帮她配齐出行所需的一应物事,完了又问老板借了些笔墨纸砚,要了一处僻静的茶水间,将一直垂首等在院子里的阿幺喊了进去。
阿幺此时心里已如擂鼓,他看着她去谈马车,去交待远行的物件,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她还是要送自己走,可是他终究还是抱着那么一丝丝希望,指望她现下办的这些,都与他无关。
可原初黛一开口,就彻底粉碎了他的希望,她将一块图纹为九曲银粟的腰牌递到他手里,“这是天雪氏的族徽腰牌,有了它,你回去路上应该不会再有意外。”
阿幺心里一紧,“你真的不要我了??”
原初黛在桌前桌下,铺开一层层硬纸,一边着墨落笔,一边笑了笑,“有天雪氏族徽在手,梁田县没有人再会为难你,更何况,之前那恶贯满盈的大梁财主,已经被料理过了,你现在回去,不但不会有危险,说不定还会见识到许多赶来巴结你的官吏豪绅。”
阿幺握着腰牌的手暗暗用力,眼角微微泛起了一尾红色,“是不是我之前的疯魔吓到你了?所以你不愿意再留我。”
听出他声音里的失落和一丝鼻音,原初黛连忙抬起头去看他,他果然是一副要被抛弃的小狗模样,那我见犹怜的模样,她登时看得一呆,心里奇异般流淌过一股酥麻电流之感,连累下笔的手都狠狠一颤,滴下一点浓厚的墨渍,在整张工整的小字中显得格外突兀显目。
原初黛猛地回神,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暗暗咂舌,这小孩,怪不得命途多舛,就这魅惑人心的长相,连路过的狗都得停下来流哈喇子,更何况是食色性也的人。她垂下眼来,皱着眉,苦着脸看着纸上那一团黑点,犹疑一瞬,终究没换新的纸,而是跳过黑点继续下笔,直到写完第一张纸,思绪也恢复了平静,她才放下笔,再次抬首望向对面已经懊悔自责得快哭了的男孩。
“阿幺,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跟你阿姐孟禧薇是朋友。”
阿幺点了点头,眼里又泛起一分希冀。
原初黛眸中的光却黯淡了下去,继续道,“那你知不知道,你阿姐她,她已经死了。”
“那时我们一起逃出来,被人贩团伙追上,缠斗之中,禧薇替我挡了那支弩箭。彼时,我周身灵力被封,没有办法救她,所以她当场就去了。”
听得此言,阿幺立时落下泪来,“阿姐……”
“禧薇死了,我也因身中迷药被带了回去,后来,也是历经艰险,才又逃了出来。所以她的后事,还没来得及办。我现在只知道,她被葬在荷町郡郊的十里河边,是同我们一起出逃的女孩小老虎和一位好心的老爷爷帮她收殓下葬的。”
原初黛默了一瞬,将写好的第一张纸递了过去,继续开口道,“你说得不错,人需要自身强大,有能力保护自己,才能不叫旁人欺负。我给你的腰牌,也不是万能的护身符,毕竟,若遇上其它世家的分支势力,它的作用,就要大打折扣了。所以,天雪腰牌只是临时保障,而这,才是我要给你的永久保护。”
“这是洞泉-灵脉的修行之法,此法对灵根没有要求,适用于世间任何人。你此次回去,需做两件事,第一件,是途经荷町郡时,记得将禧薇带回家乡,我会给你足够的银钱买地,第二件,你回到家后,需刻苦修行此法,早日入境。”
阿幺怔住,原来她没有厌恶自己,可是,“你不和我一起去,再见阿姐一面吗?”
原初黛抿了抿唇,低头继续书写第二张,“我这边另有要事,就不去了。你,你去见禧薇的时候,记得帮我多买些她爱吃的,还要记得告诉她,我已经逃出来了,小老虎现在也很好,她自愿被面摊的老爷爷临时收养,那位老者面慈心善,又在我们出事之后把她保护得很好,所以小老虎坚持要陪伴他终老。还有,地下囚室的姐妹们,也都鼓起勇气往外逃了,我们的努力和坚持,真的可以影响到别人,也能帮助到别人。”
阿幺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世家人也会落到跟阿姐一样的境地,但听她话语中的感情,他又莫名觉得她跟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她亲切得好像真是自己的阿姐一样。然而,她又那么完美,她勇敢,善良,坚韧,美丽,强大……彷佛世上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她,她明明有着足以傲视天下的身份和地位,可她身上却没有世家人的傲慢矜贵,眼里也没有上等人的鄙夷轻视——她完美得,仿若世人幻想中的神明。
这样完美的女子,他何其有幸才能遇见。或许,他这一生所有的幸运,就全数用在这了。这样想来,他竟觉得过往的种种,好像也不是那样可恨了。
“你会来看我吗?”阿幺问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冒昧,他面色微红,忙找补道,“我,我的意思是,你写的这些,我或许会有不懂的地方。我要是修炼的过程中,有什么问题,该怎么办?或者,我要是遇到了瓶颈,可以回来找你吗?”
原初黛手上不停,只埋头速写,“不会的,你很聪明,而且我写得很白话,不是什么艰涩难懂的秘籍。”
阿幺见她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着急,“那要是我遇到了麻烦,我还可以找你帮忙吗?”
感知到他焦灼的情绪,原初黛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她朝男孩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些,待他拘谨地凑到跟前时,她轻抬笔头敲了敲他的额心,“怎么总你你你的叫,没大没小的。按情来说,我跟禧薇一边大,你该唤我一句阿姐,按理来说,我传授你修炼秘法,算是授业恩师,你该称我一声师傅。”
阿幺俏脸通红,忙站直了身子,正要下拜称师,却忽又顿住,嗫嚅了好半天,也没喊出一个音来。
原初黛忙着将修行引灵入体的基本心法和技法写完,遂也没有真的在意他喊了什么,更没有觉察出他的异样神情。等她终于放下了毛笔,才发现他还一直笔挺地站在原地,“你怎么不坐啊,茶也不喝?你不累吗?”
原初黛一面说着,一面素手一挥,将硬纸按顺序紧扣成册,然后又从天星九宿中取出一小摞万象法诀和基础要领等书籍,跟一小箱法器通通打包在一起,裹成一个大包袱,“喏,这些就是为师赠你的临别之礼了。”
阿幺脸色微变,撇了撇嘴角,“我又没拜你做师傅。”
“好好好,不是师傅,你愿意喊什么就喊什么吧,”原初黛不知道他还在别扭什么,只当他是小孩心性,也没做多想,“回去路上要注意安全,虽有腰牌护身,但万事也要低调,莫要露财招灾。到家之后,若真有人上门巴结,你即便不喜,也莫要树敌。总之,一切万务小心,要保护好自己,要勤加修炼,要多吃饭睡饱觉……”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鼻头先酸了起来,她极力忍住了离别的伤感,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叮嘱,“另有几件要事,你需牢记于心。一是此法尚不容于世家,在你自身足够强大之前,修炼之事切勿外泄。二是回去路上,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心法背下,心法秘籍最好尽早销毁。第三点,修炼之事莫要操之过急,前期基础越牢固,日后晋升才会越快。第四,在自身强大之前,任何仇恨都给我忘掉,切勿急切寻仇报复。第五,箱子里有一些防身的法器,都是能够自行运转,无需灵力启动的,若遇麻烦,跑为上计。第六……”
“你既然这么不放心,为什么不干脆让我留在你身边?”阿幺低垂着头,扒拉着包袱上的花纹,声音细弱蚊蝇,“我之前,是不是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
原初黛掰手指的动作僵住,意识到他的敏感多思,忙道,“你不要瞎想,不让你留在京都,是有考量的。”
“之前为了救你,我可是把整个黄金台都给砸了,虽然眼下那幕后东家还没有动作,但她露面也只是早晚的事。你留在我身边,容易成为靶子,也会成为我的软肋,所以我要把你悄悄送走。这也是我没有安排自己人护送你的原因。再者,京都乱得很,世家之间的矛盾,往往祸害得都是无辜的百姓,你远离这漩涡中心,我也更安心些。”
阿幺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眼神里沉淀下去一抹坚定的眸光,“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一定会早日修炼有成。”也早日归来。
原初黛欣慰地笑笑,抬手摸摸了他的头,“我说了,不必着急的。”
阿幺强忍着躲开的冲动,暗道,他一定会很快变得强大回来的!到时候,他只会是她身边最厉害的助力,绝不会再是软肋。虽然,作为她软肋的感觉,似乎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