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救赎 (第1/2页)阿幺挟持着男侍走了出来,清晨第一缕柔和的暖光打在他白皙的脸上,衬得他面目愈加阴柔诡异,“别耍花招。”
原初黛叹着气,无奈地一直保持着较远的距离,将他一路护送到府门口。大门处,芦苇已经提前打点过,守门的侍卫皆以面朝壁,闭目养神,只当自己是不会动的雕像。这会见人出来,芦苇也远远退开,尽量不给他造成任何压力,只小手指了指门前麒麟石像旁的骏马,“那可是上等的宝马,盘缠也给你系鞍上了。”
阿幺紧紧挟着怀里的人,十分谨慎地靠着门壁观望着四周高处,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飞快地走到了天将身边。
原初黛远远瞧着那匹熟悉的雪峰云,心里咯噔一下,天将极有灵性,对不熟悉的人亦很有戒心,芦苇怎么把这匹马给牵来了?!要是阿幺骑术稍欠,只怕不出二里地就会被甩下马来。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阿幺本来就对她们极其不信任,这要是出点岔子,难保他不会做出更偏激的行为来。
谁知,阿幺只迅速地扯下了钱袋,然后一步步借着高墙外的石像群遮掩身形,“我不会骑马,这宝马就无福消受了,至于这盘缠,我就收了,只要你们不出尔反尔,一到安全地界,我就会放了他。”
见他没有上马,原初黛稍稍安心了些,追至府门处宽慰了几句那吓得惨无人色的男侍,让他不要害怕,脱了险第一时间赶回来,自会平安无事。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慢慢隐入了连绵的树荫当中,消失不见。
芦苇见状,赶紧跑回了原初黛身边,笑嘻嘻地从怀里取出一张户籍名符来,“郡主莫担心,我方才留了个心眼,没有给他这个。没有名符,他连城门都出不去,走不了多远的。”
原初黛闻言脸色惊变,“谁让你这样做的?!天将也是你故意安排的??”
芦苇笑意僵住,心虚起来,“我,我以为,郡主难道是真打算让他走么?”
“不然呢。”原初黛头疼地一把躲过她手里的名符,就往阿幺离去的方向追去,“你留在这,任何人都不许跟来!”
茂密的铁黄荆树影下,阿幺挥掌击晕男侍,将他安置在树荫之下,离开之前,还用自己裙摆的一角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处。待原初黛凭着感知气息追过来,就看见昏过去的男侍被弃在一颗铁黄荆树下,他睡得正沉,还隐隐发出几声规律的呼噜声。
原初黛瞧见这一幕,不自觉地笑了,那小子,虽然历经折磨苦楚,对整个世界失去了大部分的信任,但人性底色还是良善的。如此,她的担忧便去了一大半。她上前蹲下查看男侍的伤口,小小的血洞虽然没有继续流血了,但瞧着还很是渗人,她挥出些许灵力,伤口便迅速愈合长全,没有留下一丁点受伤痕迹。
看来,他还懂得一些人体结构,手下留了情,没有刺到人家的颈动脉。原初黛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心疼起来,他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可就已经要为生存付出全部的心神和力气了。芦苇说他闹了一整夜回去的时候,房里的尖锐物器都收走了,那么他手里的烛台,只能是他逃跑之前就提前藏起来的。他在逃命之前,还在为可能失败的后果做打算,所以给自己留了后手。府门外,他没有上马,也不知道是真不会,还是多留了心眼,才没有受芦苇的算计。
从这桩桩件件的小细节来看,他一定经历了很多灰暗的事情,有过太过煎熬惊险的过往,才会成为如今偏执多疑、浑身是刺的阿幺。要是禧薇还在,看到如今的弟弟,她一定会心疼得哭的。
原初黛暗暗叹了口气,禧薇算是为救她而死,她欠禧薇一条命,也欠阿幺一个阿姐,那么今后,就让她做阿幺的阿姐吧。她暗自下了决定,可一想到那刺猬一样的小子会如何朝她龇牙裂嘴,她就又头疼起来。不过好在,她现在多的是力气和手段,就算臭小孩脾气差些,无非再多些耐心就是了。
而此刻她心里的臭小孩,正在东市民祥里的一间客栈里大快朵颐。
小孩子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连遭厄难,也不知到底多少天没有吃过饱饭了,也亏得他还能使出浑身解数去各种折腾保命。阿幺恶虎吞食的动静太过另类,引得店家的小二频频侧目,那小二看着这一桌转眼间就空了的八九个盘子,还有三盆大米饭,立马警觉地禀报了掌柜。
掌柜的出来打眼一瞧,这小男孩姿色不俗,身着衣饰面料也不菲,要说他是来吃白食的,还真不太像。可瞧他那不雅吃相,活像是几个月都没吃过饭似的,又不像是富贵人家里偷溜出来的男郎。
到底是做生意的,掌柜的还是沉得住气,他耐着性子守在一旁等人将桌上的餐食吃完,才示意小二上前打探。
小二堆起笑脸凑了上来,“这位客官,您用好了吗?还需不需要再上些硬菜啥的?”
阿幺一抹嘴巴,下意识地要点头,却及时收住了。他先前饿了太久,如今一下子吃得太多,身子恐怕要遭不住。犹疑再三,他决定还是就此打住,反正那女人给的银子不少,以后他可以顿顿吃饱饭,不用再挨饿了,“不必了,结账吧。”
一听到“结账”两个字,小二那笑意瞬间注入了感情,五官都真切了不少,他暗自回头朝掌柜打了个手势,然后飞速地计算了一下桌上的餐食费用,报出了一个数字,“一共三十六两八钱七铢贝,您是头回光顾,可以给您抹零,算作三十六两就成。客官,您是现银结,还是银票结?银票的话,我们只收盛世钱庄的哦。”
“多少??”阿幺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们家乡县城里一个菜最贵也不会超过一百铢贝,一百铢贝就是十铜钱,十个最贵的菜也才一千铢贝,就是一百铜钱,一百铜,也就是十分之一两银。也就是说,就算他吃一百道菜,也才一万铢贝,一千铜,也才一两银啊!他这里十个菜,怎么就三十六两了??!
“三十六两银,客官。”小二笑容可掬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这是黑……你们这一道菜多少钱啊?!”吃饱了人的脑子就开始晕乎了,阿幺一激动险些祸从口出,还好他及时反应过来,止住了话头,转而问起了菜价。
小二的脸也黑了下去,但还是耐着脾气回答,“客官,您点了三荤三素三特色,还有一道甜汤。荤菜四两一钱,三道是十二两三钱,素菜二两三钱,三道是六两九钱,特色菜三两,三道是九两,甜汤一两五分,还有三盆一级玉香米饭,一份是二两三钱九铢,三份是七两一钱七铢。一共是三十六两八钱七铢。有什么问题吗,客官?”
阿幺越听心里越凉,这都是些什么神仙菜,居然都是论两算钱的??一两合一千铜钱,一万铢贝,那是他们全家一年都攒不到的钱啊!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钱袋,一颗心彷佛都在滴血,三十六两他不是没有,那女人足足给了他两百两呢。可是两百两啊,那是二百万铢贝啊,他还想着带着这些钱回去,就足够自己给家里买块地,然后余生就可以靠耕地和余钱安生过活了。
可现在这顿饭,就花出去整整三十六万铢,怎么能叫他不心疼。
眼瞧着他脸色有异,掌柜的立即围了上来,笑着试探,“怎么,小男郎可是忘记带银钱出门了?”
敏锐感知到对方的不善,阿幺咬了咬牙,罢了,是自己没提前问价,如今这个亏已经吃了,只得认了,他现在还没安全出圣京,绝不能再惹上更多的麻烦,他冷着脸从怀里掏出钱袋,硬邦邦道,“我有钱。”
掌柜见状,马上说起了漂亮话,“我就说小男郎器宇轩昂,姿容非凡,定是出身富贵之家,这点子碎银,身上随便一个物件就能抵了,怎么会没带够钱呢。”
阿幺听了这话,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心,貌美是他一切苦难的源头,他最厌恶别人夸赞这一点了。不过,他眼下没有底气跟对方计较这一点,而且,掌柜起码有一句说得不错,他身上的物件也能抵许多钱财,光身上这套绫罗金锻就价值不菲,还有腰间的金丝银线云纹扣带,头上的紫玉翠冠等等,这些物事他虽不识得具体价值几何,但光看一眼,就知道这都是顶好的东西。
这些东西将来拿去置换,肯定能值很多很多钱。想到这里,他终于说服了自己,这顿饭,就当买个教训好了,往后出去,可得再警醒着些,这外面的世界,处处都是强盗规则和吃人逻辑。他心疼地打开钱袋,正要往外取钱时,脸色却忽然大变——
钱袋里白花花的碎银子,此时竟全变成了碎石子!
阿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静之大,就连旁边的掌柜和小二都吓得一跳。他不可置信地将钱袋口子扯到最大,倒出了些在自己掌心中,继而抖着手全部倒在了桌子上,掌柜和小二也被这一幕惊着,没有想到那么一大个钱袋,里面装的竟是碎石头。
阿幺颤抖的手渐渐紧握成拳,猛地锤在了桌子上,“你们这家黑店!不光菜品漫天要价,居然还干偷盗客人钱财的勾当!”
“我说小少年,饭可以乱吃,但话不可以乱讲。你的钱丢了,跟我们店可没有关系,你衣着华贵,身边却没有仆从下人跟随,身上揣那么鼓个钱袋,天晓得早被哪路快手贼给掉包了。”
小二被阿幺的神色吓住,半躲在掌柜后面帮腔,“是啊,自打你进店来,我们可都没近过你的身,你的钱袋子,一定是在进店前被偷的。”
掌柜的横了背后的小二一眼,又道,“以后出门要多长个心眼,尤其是钱财之物,不可外露。这次啊,你就当买了个教训吧。这样,我看你年纪还小,应该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情绪上头,你先前的污蔑之词,我就不计较了。今日的饭钱,你看看,用身上哪样东西抵一抵吧?”
阿幺冷笑一声,双手抄起桌子就掀了,“快手贼?我看你们这里是个贼窝才是!我吃饭的时候,你们就一直盯着我,还有之前那个端菜上汤的,他一定是故意把汤洒在我身上的,你们早就盯上了我!你们分明是个贼团伙!”
掌柜的见状,当即变了脸,立马喊了人将他围住,“你个小瘪三,敢上老子店里碰瓷?!你也不上外头打听打听,我秦爷是什么来头!我就说你怎么瞧怎么怪异,穿着像个上等人,言行却下流粗鄙,我看你是哪个府上逃出来的恶奴吧!是不是偷了主人家的衣物钱财跑出来的?赶紧抓住他,把他给我扒光了送官府!”
阿幺一听,也顾不得追究失银的事了,只想着赶快逃离这里,不能落到官府手里去,他立马抄起了脚下的板凳左右挥舞,凭着一股子蛮劲豁开了一道口子,从围堵的人群里窜了出去。
可他到底是个生人,对民祥里地形根本不熟悉,寻到这里来吃饭,也只是因为从内城区出来,正好就是东市。而且,他还专门找了一家看起来像是平价亲民的客栈,可他不知道,这圣京地界的物价,就算是犄角旮旯里的简陋摊子,也远比他们小县城贵得多,而这圣京地界的人心手段,也远比小地方更复杂。
由于不熟悉地形,阿幺跑了两条街,就被秦掌柜带人给堵死胡同里了。被逼到墙角根,他从背后抽出一截半尺长的竹节尖来,那是刚刚他逃跑路上顺手从别人竹篓里拿的。竹节尖锋利似刃,唬得一圈人半晌不敢靠近上前。直到秦掌柜大骂废物,强令他们上前,打手们才被迫往前推动阵线。
阿幺手里疯狂地挥动着竹节,他后背越贴近墙面,眼底的嗜血怒意愈浓烈,打手们虽心有戚戚,但迫于主家威逼,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他们中间胆大的几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就配合着一齐发难,突然朝阿幺冲去。阿幺虽有一股子不要命的戾气,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打手两人在前牵制,两人在后趁势偷袭,很快就把他强行压在地上,夺了他手里的竹节。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其余所有的打手立时齐拥而上,对其拳打脚踢,尤其是后上的,他们唯恐落后要被掌柜斥责,比所有人都更卖力得虐打着脚下的孩子。
痛感如同滂沱的雨点前赴后继地砸在自己身上,可他一声都没有吭,他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痛内敛收聚,转化成内心反击的力量。他被动地承受着,却并不麻木,也不闭眼,因为他要时时保持清醒,保证自己能抓住一切可反转的时机,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正如以往任何一次一样。
好一会,秦掌柜终于喊了停,打手们得了令,立即退开一道,容掌柜上前。他得意地啧啧两声,用脚踢了踢地上如同一团烂泥的人,转身笑着欣赏着打手从他身上剥下来的金丝扣带和紫玉翠冠。然而就在这时,秦掌柜突然爆发出一道恍若杀猪的叫声,响彻了好几条街。
一根染着血的竹节尖直直插进了秦掌柜的脚背,阿幺紧紧握住竹节的另一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强压,将他的脚死死钉在了泥土地上。打手们惊慌失措,有的上去拉扯阿幺,有的趴下去抢掰他的手指,有的甚至直接用胳膊攻击他的头,可他好像突然吃了大力丸一样,无论被怎么击打拉扯,都纹丝不动。
“住手!”随着一声暴喝,一股极强的风劲呼啸而来,将阿幺身边的打手全部掀飞。
原初黛一个闪影冲到了他身边,试图唤醒他的神志,“阿幺!阿幺醒醒!”
阿幺身上的华服被厮打得不成样子,他的头发散落一地,额上渗出的血流了半边脸,脖颈间,手上,腰处,腿上,都有深浅不一的血迹,原初黛简直气得手都在发抖,这才多大一会,好好的一个人,居然又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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