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万物予人存,人犹痴念望天仁
天生万物予人存,人犹痴念望天仁 (第2/2页)原初黛错愕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边已晕厥过去的男人,才道,“这钱是给你的,你安心收下就是。我教训他,不是因为他慢待了客人,而是因为他心思不正,言行下贱。方才他抢钱,是要去赌的吧?你身怀六甲,他还满脑子龌龊下流,对客人骚扰,对你更是毫无尊重,出言羞辱,你该求求你自己才是。”
“这样的男人,你视为夫婿,为其生子,与其劳作,跟生活在炼狱之中没有什么两样。我劝你拿着这些钱去官府求一纸和离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远离了他,你的日子才会好过。”
岂知那女人听了这些话,却笑了出来,她笑中带泪,眸中无澜,满目凄苦,出言又像是一位看透了人世红尘的老者般麻木,“哪里都一样的,并没什么不同。换个人,未必就比现在好。”
“换个人?”原初黛正要继续说下去,可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地下囚室里女子们的话,她们不是天生非要找个男人才能活下去,而是被迫必须依附一个男人,才能活下去。正如莺婶所言,她们的规矩,就是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样的规矩,迫使她们没有资格独立生存,若是哪个女子像莺婶那样特立独行,一辈子都不找男人去依附,那么她就会被群体驱逐,孤立,欺压,甚至谋害。
这样没有根据、没有道理、如放狗屁的规矩,却把她们的一生都死死锁住,让她们凄惨地枯萎在每一个平庸男子的后院里。这样的规矩,正是那些受益的男子们立下,他们借以生来的强壮肌肉强压弱者,迫使弱者屈服于他们的暴力,服从他们任意定下的规矩。正如生来洞泉清明的世家血脉们,她们凭借天生的强势神力傲视弱者,以绝对的暴力威慑弱者屈膝跪拜,强迫弱者遵从他们的律法,迫使弱者为奴为婢,低人一等。亦如神子驭世家,以神力灌注凡躯,诱以厚利,使之永世攀附,奴性根植魂灵,命之献我忘己,为其驱使千秋万代,永无自由之期。
所以,换个人?换个男人??
既是利益共同者,那么这个男人,与那个男人,又有何区别呢?既是命运共同体,这个世家,跟那个世家,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们强强合谋,强强联手,足以将弱者永世压制,翻不了身。
这个黄天之下,自古由来便是强者欺弱,自上而下,未有不同。而弱者被迫依附强者而活,以失去尊严和自由为代价,被一层一层压榨,被一步一步剥削,最终,他们以麻木之躯走向死亡,不知何为人生,不知何为美好。
这样的世界,太过丑陋了啊!
原初黛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本花样年华,青春靓丽,可现在因为那狗屁不通的规矩,因为那个下贱的狗东西,她憔悴无盐,悲弱病瘦,活得不比路边的野猫更自在快活。这对吗?
乡间肥田尽归富主,贫农竟无田可耕,这对吗?
世家占据天下财土,百姓性命微如蝼蚁,这对吗?
神子入世,为万世轮回攒功德,却役世家之力奴天下亿民,这对吗?!
上行不正,下则必歪,自古由来,多的是灾殃腐坏。
既然大家都是倚强凌弱,不讲道理,无关正义,那么那些所谓规矩,她又何须顾及呢?天大地大,暴力最大,想要破除规矩,想要自创新律,想要变了这天,我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暴力就足以。原初黛内心顿时豁然开朗,原来找定自己的人生方向,竟是这般快意的感觉。
原本,她只是一个因幼年变故而变得朝不保夕的世家废子,因为想要活命的本能和母亲临终前的再三叮嘱,她如痴如狂地钻研重新修炼的法门,只为了自己不必死于二十岁之前。因此,她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无暇它顾,十几年的青春光阴就只为那一件事。可当她终于达成自己的日思夜想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离开秘境之后的日子,她疲于奔忙,总是被各种琐事缠身,导致自己无暇沉下心来继续修炼,表面上看,是因为裳霓,因为洛老,因为这样的那样的人和事,实则,这其中也未必没有她自己的原因。她自幼追逐一个确切的目标,虽然那目标遥不可及,希望渺茫,但她起码有个盼头。而这个可以让她全身心投入、为之努力不懈的盼头,使得她在幼年那段失恃失怙、无人依靠的日子里,度过得没有那么煎熬和难堪,甚至,更让幼小无助的她生出了无限的勇气和过人的毅力。
然而,人生目标的实现,也意味着盼头的消失。当她重拾修炼之能,不必再担心自己因无法承载神力骨血而早逝后,她的前路似乎就漫起了无尽的白雾,她看不清自己明天要往哪里去,更不知道浓浓雾色中,究竟有没有独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路。是以,她放任自己的心意,接受了董夏清垣的感情,又将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庶务里,让自己马不停蹄地又忙碌起来,忙得没时间停下来修炼,更没时间停下来思考。
而如今,她才终于明白自己那时失去了什么。原来,她失去的是自己的方向,幸而现在,她终于找到了,找到了自己人生中新的心之所向。
或许以前,她多少还会顾及自己天雪氏的血脉,同时亦会忧心背叛神子的正确性,可如今,眼前迷雾拨开,她好似彻底除去了以往遮住自己心和眼的障碍,将这世界本源看得一清二楚,更将天下万物规则瞧得分明,她既看见了这个世界的脏污丑陋,又无法做到视而不见,那就只好舍命做一回净世者了。
再次来到招财进宝楼,原初黛的心境已与上回大不相同。而楼里的人对她的态度,竟也同上回大相径庭。自她一出现在大楼招牌下,楼里鼎沸的人声即刻消弭了一大半。铺子里的店主掌柜们像是嗅到了花香的蜜蜂群一样,齐齐蜂拥而至挤在栏杆处,状似不经意实则很刻意地将目光聚集在了原初黛一个人的身上,像是无数束聚焦的灯光锁定一处,并跟随目标人物的移动而移动,直至将她送至暗门处。
原初黛自然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热切关注,这关注中,兴许有好奇,有期盼,也有质疑,有警戒,但不论今天她们抱着怎样的心态来迎接她,她都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
云霞堂内,收到前面传来的消息,柳百川不由得与前来避祸的榭九洲面面相觑,愣怔功夫过后,榭九洲转而为喜,而柳百川却是眉心皱成了川字。
因着原初黛的独特身份,没有任何人敢上前拦她,于是她一路畅通无阻,在屋里两个人都还没有做好准备之时,直接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屋里,榭九洲趴在床上,亵衣半解,露出半副腰背和一只胳膊来,而柳百川手捧着一只白药罐子,斜坐在他身后,另一只手举着一根木棉条,久久滞在空中。见着原初黛闯入,榭九洲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紧紧抱住被子遮住了自己的清白身躯,柳百川则只微微讶异了一瞬,便将白药罐子丢给了床上半裸羞红的人,“有客到,你自己上药。”
说着,柳百川就要引着原初黛另去厅房商谈,可下一瞬,榭九洲又突然蹦下了床,拦在了两人面前,他不顾柳百川的惊疑,只顾冲着原初黛龇牙咧嘴地笑,“小美人好久不见,你可还记得我啊?”
原初黛点头,“自然,黑市的榭市主,久违了。”
榭九洲极力地忽视着背后火辣辣的疼,忙道,“那就好,那就好。小美人既然记得我,也当记得咱们的交情,对吧?虽说上一次的买卖是我榭某人失责了,但好在小美人你人美命大,总算是有惊无险,更何况,我还全额退了你定金,总归也是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说是吧?”
原初黛笑了笑,知道他有事要求,便道,“榭市主有话直说吧。”
“我就知道!小美人就是大气爽快!额,是这样的……”榭九洲颇有些羞赧,嗫嚅了小半天,才终于张开这个口来,“就是,你这次又遇险的事,根源在于混迹黑市的邪器师出手的蚕灵丝。你肯定知道董夏世子对你的在意程度,他这次是誓要揪出所有邪器师来,就为给你报仇,可,可我身为黑市市主,若是轻易出卖他们的名单,那我黑市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小美人你人美心善,要不就替我求求情?我保证,等我伤势一好,我就亲自去抓出那个锻制蚕灵丝的家伙来,交给你,任由处罚!只是还希望你能去董夏世子面前美言几句,就莫要连累无辜人了吧。”
“你的伤,是他所为?”原初黛蹙了蹙眉。
榭九洲脸色变了变,很是难为情,“这,倒不是。就是世子派人来请我,我担心去了就没命回来,所以就强行破阵了。”
闻言,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思忖了小一会儿,才又开口,“他不是嗜杀之人。倘若要为我出气,他只要寻那一人就是,何必要牵连出所有的邪器师来?更何况,我已与他说过,不必再追究蚕灵丝的来由,他虽气郁,但不至于枉顾我的意愿。还有,所谓邪器师,不过都是祖上被董夏氏强制迁出的旁支血脉,说到底,也仍算是董夏氏的后裔,根本同源,我相信,他要把所有人找出来,应该不是为了杀戮。”
“我好像记得,他并不喜世家出氏之规,曾经说过自己继位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此制,或许,他只是想要招揽回董夏氏出氏后代的遗珠呢。”
“啊?!你的意思是,我想多了?”榭九洲垮下眉眼来,难以相信自己的半身伤竟是自己脑补过度作出来的。
柳百川没眼看他,只催着他赶紧滚回去上药,然后一脸凝重地将原初黛请到了议事的正厅。他好似已然预见了原初黛的来意,带原初黛去的,正是上一次有暗房的那一间。可他将门关上后,迟迟没有启动暗门,只请她先上座,随后奉茶。
“师姑祖可知道自己方才提及董夏世子时,有着出乎常人的信任与自豪。”
原初黛接过茶盏,倒是没否认,“风细流枝节遍布圣京,你应当早就知道了我和他的关系才是。”
柳百川默默在下首坐下,内心不住地忐忑,她今日来,多半是想通了,为了宗主令而来,原本以她的修炼之法和信物,宗门令本也早该交于她手,可是,她本身的身份实在要命,又更别提她现在还跟另一个世家的继任人又扯上了不浅的关系,这情况,着实有些棘手了。
“师姑祖,您当真决定好了吗?”
他多希望这会是轮到自己想多了,她只是来串个门,看望一下宗门后辈,并不是来要宗主令……可万一她要真是来要宗主令的,他也拦不住啊,唉。
原初黛轻抿了两口新茶,出言直击他灵魂,“这茶不错,看来有了钱后,小川也是懂得享受的。”
柳百川脸上一阵红一阵绿,垂着头默默应承,“承蒙师姑祖阔赏财资,我北斗堂上下共沐恩泽。”
“既如此,好日子与穷日子,你还分不清吗?”原初黛放下茶盏,淡淡看向他。
柳百川紧握手中的茶杯,掌心烫得通红才终于放下,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茗品虽好,但若烫手,任是谁来也不得不放下。”
原初黛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那红肿的掌心,笑了,缓步走到他面前,拾起他的那杯茶,手指轻点杯沿,“你瞧,同是一季茶蕊,经过炒青、揉捻、筛选,如今冲入一杯水中,有的嫩芽早早沉下散香,有的叶片却还久久浮在杯面,你道是为何?”
“时间问题而已,既是同品质的茶蕊,优劣大差不离,该沉下去的,早晚都会沉下去。”
柳百川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丝冰气顺着原初黛的手指点进了茶杯里,漂浮着的茶叶轻轻一荡,水温骤凉,他急得登时站了起来,指着她怒道,“你这是作弊!水凉了,浮着的茶蕊会更难沉下去。不过你作弊也无用,茶叶注定是要下沉的,就算是冷水凉泡,只要时间够久,它一样会沉……”
“下去”两个字尚未出口,他就眼睁睁地看见那杯中的茶水瞬息成冰,在这炎热的屋子里冒着白烟似的水雾气。他瞪着双眼,活生生将那未出口的字眼咽回,正色道,“师姑祖这是何意?”
“小川不明白吗?我的意思是,事在人为。”
原初黛笑着将茶杯放回,“天底下没有一成不变的事,关键在于你想不想改变而已。就像这杯茶,自古以来都以热汤冲泡,人人皆视为正理,可若有一天,有人改用冰水镇之,或许未尝不可呢。”
“荒谬之言!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原初黛却很是认真,直直看着他,“荒谬与否,你没试过,怎知不可?”
“师傅创立宗派之前,天底下只有一种修行入门之法,那时的人若是听说这世上还可以有第二种入道修行的法子,反应定然跟你现在一模一样。所以,我想试试,我想继承师傅的遗志,想让这天下变一变。柳百川,你呢,你不想吗?”
“我,”柳百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若宗门之人知道新任宗主是世家血脉,怕是会疯。
“天生万物予人存,人犹痴念望天仁,地载亿年何曾止,百年人生应自争。”
师傅原念天仁,可人顶立天地之间,唯一可靠的,便是自己的双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