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万物予人存,人犹痴念望天仁
天生万物予人存,人犹痴念望天仁 (第1/2页)原初黛完整地表达完自己的态度,就大步流星地离开,可在门开之后,却不期然撞上了另一张错愕的脸。
董夏青为露出一抹诧异之色,她打量着原初黛的脸色,又探头看了一眼屋内形如木桩入定的人,扬起和煦的笑意来缓和气氛,“黛妹妹这是怎么了?蚕灵丝才解不久,你身子还得好好休养才能彻底复原,怎么就急着要走?”
原初黛笑了笑,“为姐姐为我解去蚕灵丝之恩,阿黛在这里谢过了。只是这段时间我离开太久,实在担心府中事务,此刻已是归心似箭,您的好意我便只能心领了。”
董夏青为还想再留,原初黛却已侧身越过她,快步走出了房间。她蹙起了眉峰,望着原初黛的背影暗自纳闷了半晌,百思不得其解,索性转身进了里屋询问起自家弟弟来,“三弟,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你们之间气氛好像不太对?”
董夏清垣面色微白,迟迟没有回答,只遥遥望着原初黛离去的方向,兀自神伤。
董夏青为素手一挥,桌上现出两枚青玉指环佩来,“依你的要求,炼器阁暂时搁下其它的要务,连日赶工给你造出了这传讯法器。眼下这法器炼好了,你却把人给气跑了,那这青环音你还要是不要?”
“青环音?清欢音,倒是个好名字,”董夏清垣拾起两枚青玉指环佩,收入了储物戒中,才继续说了一句,“她只是一时生气,跑了,我也会追回来的。”
说到这里,董夏青为就很是不解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前面发了疯似的找人,结果现在好不容易安全把人带回来了,合该是好事一桩,怎么转眼还闹起来了?”大难不死,死里逃生回来,难道不该和和美美,腻歪恩爱吗?她本来还担心这个时候过来,会不会撞见点什么不该看的,结果就这,她真是多想了。
“阿姐,”他有些挫败地垂下了肩,“我只是害怕失去她,我有错吗?”
见他难得如此萎靡,好像真的受了不小的打击,董夏青为忙正色起来,端出长姐的样子来在他身边坐下,“你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董夏清垣将自己的话重述了一遍,末了还很是委屈,“阿姐你知不知道她竟然动用了七杀阵!跟敌人同归于寂的七杀绝阵啊!她根本没有想过我,没有想过活着回来……要不是她运气好,遇上个路见不平的冰系修士出了手,她,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只是想要她活着,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境地有多么难堪,不管她是失了身还是断了腿,是做奴役还是做别人的,玩物,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能救她,就能帮她报仇,就能把她带回来。”
听着听着,董夏青为就渐渐变了脸色,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探究好奇变做了恶寒和嫌弃,她神情很是复杂地觑着董夏清垣,暗道,幸亏这是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弟弟,不然她还真想赏他几个巴掌好叫他清醒清醒。
“你把黛妹妹当成什么了?你的所有物吗?”
董夏青为本以为自己能忍住,可话脱出口,她的脾性也就跟着着了起来,“你怎么好意思……你哪里来的脸开口的?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毒痈思想?一定是止风那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家伙天天在你耳边灌输的什么伪大男子主义是吧!”
“黛妹妹什么人物,人家能活到现在,靠得是自己骨子里那股蓬勃的生机和永不服输的精神,什么叫运气好,你一句运气好就把人家所有的智计筹谋和苦难煎熬都给抹杀了??你还担心再也见不着人家,你见不着人家也是你活该,你该的。你口口声声说爱人家,但是人家吃苦受难的时候,你确实没在身边啊,对不对?暗卫营那个什么天罗地网,要我说你早该大刀阔斧地改了,听着名字威风八面的,但用起来啥事也顶不上。就这回黛妹妹失踪的事情,他们愣是半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出来,一出圣京城大门就跟抓瞎似的,尽废时间。”
“你如果真爱她,就该早点练出真本事来好好保护她,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最强大的保护伞,而不是在她拼命自救之后,斥怪她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命是人家自己的,你再爱她,还能比她自己更珍爱自己的性命吗?她被逼得使用七杀阵,那就肯定是到了无可奈何,走投无路的地步了。你不心疼她,反而先害怕自己会失去人家,你到底爱的是自己,还是她?”
董夏青为越说越激愤,手指头都戳到他头上去了,“她不是你的附属品,她是她自己,是一个独立有思想的人。你从头到尾都在担心自己失去爱人,担心自己痛不欲生无法活下去,所以就以此要求她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好好活着,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你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附属品而不自知,并以爱为名,要求她顺从你这些所谓为了她好的要求,可你扪心自问,这些到底是你想要的,还是她想要的?”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打造一个远离危险的金丝笼将她保护起来,更不是不顾她的感受强行为她好,而是丰满她的羽翼让她飞翔得更高更远更自由,你可以成为更巍峨的高山容她停留,也可以成为更雄壮的鲲鹏护在她的身后,亦可以强大到与天比肩让风雨与异禽自行退避不敢侵袭,唯独不要折下她的翅膀,然后再假惺惺地告诉她,你就算不会飞我也爱你,只要你留在永远安全的笼子里。”
董夏青为说得唾沫横飞,像是在传授自己最精深的炼器法门一样激情四溢,“综上,黛妹妹之所以会生气,是因为你高高在上,以施恩者的姿态告诉她,她可以为了活命而舍弃自己的骄傲和尊严,可以为了生存剪去自己的羽毛和翅膀,而你,会打造出一方最富丽堂皇的宫殿来收留她,她不必为此感到羞愧或自卑,因为你爱她,所以你大度容忍接纳她的伤痕。但其实,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你只是为自己的无能感到害怕,所以潜意识里想先弱化她再拯救她,然后以此来彰显自己的爱和伟大。”
“我的天,你太可怕了,”董夏青为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直视这个弟弟了,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你最近别来炼器阁,我怕我忍不住往你那张脸上招呼。”
董夏清垣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字不言,百口莫辩。
的确,这些天的折磨煎熬叫他尝尽了无能为力的憋屈和愤慨,他心底的愤怒几欲化作吞噬世间一切的幽火,可睁开双眼看清现实后,他发现自己的愤怒根本无济于事,不要说荡平四海,吞噬一切,就连眼前区区的一座城,他想要彻底翻一遍找出一个人来,都多日无果。这种无计可施的强烈挫败感,使得他人生头一回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在被她的一身重伤给刺激了之后,又闻得西旻回报阿黛曾布下了七杀阵法,那一瞬间,他好像猛然脚下失足,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泥潭夺去了他的呼吸和视线,也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言语,他实在不敢想,要是阵法已成,要是阿黛已死,自己会是什么样。
所以他慌了,慌得手足无措,慌得口不择言,慌得失去了理智,慌得变成了一个无礼的胆小鬼,才会对阿黛说出了那样冒犯的话。
他无力地垂下了自己一向骄傲的头颅,低低出声,“西旻,我是不是很卑劣。”
西旻自房中现身,脸上不住地流露出对他的心疼,“主子,你只是太害怕失去黛女君了,所以才会一时失言。你绝对不是像二世子说得那样的,你很爱女君,你爱她的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女君也一定会想明白的。”
“呵呵……”他自嘲笑出声来,“会吗,她还会爱我吗?”
“会的。女君心肠一向很软,她对谁都很好,对主子自会更包容些。刚才你是没注意,女君瞧你的眼神可心疼了,回头你好好跟女君解释,道歉,她肯定会原谅你的无心之失。”
董夏清垣眼里终于恢复了一点光,“真的吗,那我……你,你去炼器阁挑几件仙品法器,赶紧随我去一趟郡主府。”
西旻叹气,“主子,要解释道歉也不急于这一时啊,你都好些天没怎么休息了,这会去,多半也要撞上郡主府最忙的时候。而且,女君无缘由得失踪这么些日子,宫里定然会派人去传召问询,你去了,还不是又被晾在一旁生等着。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两天,再去也不迟。再者,你能不能想些别的赔礼?你回回都送法器,那炼器阁和咱六堇阁的高阶上品法器都被你送的差不多了。”
“那该送些什么?”
“送礼不能只在于贵重,还要看收礼人的心意才是。”
“阿黛喜欢的不就是法器吗?”他可没忘了自己头回栽在她手上,就被她偷了储物戒去。
“法器是护身之需,并不一定是心头之好啊。我倒是瞧着女君并不如何钟爱收藏法器,你先前送的百十来件,她只怕这会都还没认全呢。”
“那她喜欢什么?”董夏清垣脱口而出,又突然怔住,喃喃反思道,“我原来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西旻挠了挠头,按理说,他常常往返郡主府,算是几个人里跟黛女君接触得很多的了,可是被这么突然一问,他竟也愣住了,黛女君喜欢什么,他还真没有什么印象。她每日晨起练功,外出办事,回来用膳,日常很是枯燥,没有什么特别的欢娱喜好,对穿着饰物吃食等等好像也都不挑。
“主子且安心,趁着这两日,我再去郡主府打探打探。”
另一边,原初黛离开了董夏府,并没有第一时间回郡主府去,而是来到了久违的民祥街馄饨铺,要了两碗馄饨。跟上一次同一个馄饨摊,摊子前的店主却换了人,这次,是个长脸的瘦男人。原初黛低头吃到一半,不妨身边又一道阴影投来,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心头火起,她还吃不上一碗完整的馄饨了?!
她斜着眼看向身旁凑过来的不速之客,满脸忍耐,“店主这是何意?”
那男店主搓了搓手,就在她旁边坐下,眼神瞟了瞟桌上的另一碗馄饨,“小姑娘,这是约了情人啊?”
原初黛本着这次不能再空着肚子离开的基本原则,冷着脸起身挪了一个位子,“我自己。”
她惜字如金,仿佛多蹦出一个字来,她心底的火气就压制不住。可那男店主是个没眼力见的,他听到对方是一个人,面上笑意更浓,再次靠近了些,“小姑娘一个人啊,一个人怎么点两碗馄饨,女孩子家家的,饭量哪里有这么大。”说着,他就要伸出手去碰那第二碗馄饨,“你是不是一个人吃着寂寞,想要哥哥我陪你……啊!”
原初黛头也没抬,一手抓着一把木筷将那只不干不净的手插固在桌上,另一只手连连划扒,将碗里的馄饨飞快地尽数扫进嘴里,埋着头抓紧几口咽下,才起身看向对面那个倒人胃口的脏东西,她一脚踩在长凳上,迫身压近,“老子我就想安静地吃碗馄饨,怎么就这么难。”
她抹了一把嘴,看向另一碗还没动的馄饨,那碗馄饨因桌面的动静而汤面震荡,已洒了不少汤水出来,正如她眼下被搅和了的心情,她顶了顶腮,露出一抹凉凉笑意,抄起那碗热馄饨就泼向那已被吓得失了人色的男店主。“既然你这么饿,那我就赏你一碗好了!”
那男店主的五指被六只筷子死死挟制在桌上,想退退不了,想躲也没躲开,正被馄饨面汤淋了个满头满脸,烫得吱哇乱叫起来。“饶命啊大人!我错了,大人饶命!”
他那张猥琐的脸烫得通红,更显恶心丑态,原初黛一眼不愿多看,正要抬脚走人,就听到一个女子急切呼求的声音。
“贵人饶命啊贵人!我家男人言行粗鄙,又甚少出摊,不懂什么待客的规矩,要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条贱命吧!”女人慌了神地冲过来,一个滑跪就拜在了原初黛脚边,连连磕着响头,只求她放过自己的夫婿。
原初黛侧身过来,认出她就是先前见过的女店主,忙拉扯着她起身,“不必拜了,我本来就要走了。”强扶了女人起来,她才发现女人的肚子已微微隆起,竟是怀了身孕。她皱起了眉头,冷冷瞥了一眼那脏东西,从怀里取出钱袋来,准备塞给女人。
那女店主起身后,也认出了原初黛就是上回来吃馄饨却被一个白衣女子为难的客人,眼里释出几分喜色来,同时也将原初黛的钱袋给推拒了回去,“原来是姑娘,姑娘上回付了钱就没吃,这回就莫再给钱了。我家男人得罪了您,您宽恕不追究我们了就好。”
岂知这时,那男店主竟冲上来夺了两人推搡间的钱袋,五官笑成了一团,作了个揖,“多谢大人恩赏!臭娘们,到了门前的财也敢不收,要是坏了我的财运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他也不顾这是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掀起衣服就打算将钱袋揣进亵裤兜里,原初黛惊得额间青筋直跳,脚比脑子更快一步踹了出去,砰地一声,一道残影飞撞在了汤炉上,将半条街的人都给定格在了原地。
半晌,过往的行人和固定的摊贩又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一样,陆陆续续地回归到自己的生活线上来,喧闹的人流又如常流动起来。
而这会,女店主惊慌失措地赶到了男人身边,上上下下检查他的伤处,又红着眼回过头来求原初黛,“贵人大量,就饶了我们小老百姓吧!他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求求您放过我们!您的大恩大德,我会一辈子铭记的!”她捧着从男人身上搜回来的钱袋,声泪俱下地跪行到原初黛面前,“贵人,求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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