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65:萧点陈名入册中,陈入京城梦初融
第二卷:北徏风烟 65:萧点陈名入册中,陈入京城梦初融 (第2/2页)她沿着街边走,观察哪家关门早,哪家灯火通明;哪家门口堆着货,哪家总有闲人站着嗑瓜子。她看到一家茶馆,伙计正搬出长凳,招呼早起的客人。她走过去,在角落的空位坐下。
“一壶粗茶,不加点心。”她说。
伙计应了声,端来茶壶和碗。茶色浓,有股陈米味,但能喝。她倒了一碗,没急着喝,先看茶碗——白瓷,底款印着“京窑制”,边沿有一道细裂,补过。
她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张入册纸条,摊在桌上。阳光照着红戳,反着光。她用指尖点了点“陈文昭”三个字。
这个名字是孙济民帮她起的。“文”取自文章,“昭”是光明正大之意。他说:“你既要做个读书人,就得有个读书人的样子。”她当时没问为什么非得改名,只点头应下。现在想来,这名字像一层壳,把她从“渔村丫头”剥出来,塞进“士子”这个框里。
她把纸条收好,端起茶碗。
刚喝一口,旁边桌有人说话。
“听说皇叔昨儿下了特令,放了三百流民进城?”
“可不是嘛,南门跪了一夜,硬是把城门跪开了。”
“啧,厉害啊。我还以为今年查得这么严,一个都进不来。”
“你懂啥,那是‘陈文昭’带头的。听说这人写了万言策,一路背进城,字字泣血。”
“陈文昭?哪个陈文昭?”
“还能哪个,就是刚入册的那个!据说相貌平平,但眼神吓人,站那儿像根铁钉。”
陈宛之低头喝茶,不动声色。她听得出,这些人并不认识她,只是道听途说。但她没否认,也没纠正。让她被人议论,总比没人知道强。
她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走到巷口,她停下。左边是药铺,右边是布庄,中间一条窄巷,通向后街。她站在这里,抬头望。
远处宫墙高耸,飞檐如刀,切开天空。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整了整衣襟。粗布短褐早就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把斗篷解下,叠好,搭在臂弯。这样看起来,至少不像个乞丐。
她将策论重新夹好,左手扶着墙,右脚轻轻点地,试了试力。还能走。
她迈步前行。
主街上人越来越多。一辆运菜的驴车挡了道,赶车人骂骂咧咧地抽驴。她绕过去,听见驴叫了一声,惊起飞鸟一片。她没回头,只加快脚步。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找一间便宜客栈,安顿下来,洗个热水脸,把脚泡一泡。然后,她要打开策论,一页页看过,看看有没有错字,有没有漏掉的数据。她得让它完美无瑕,不能有任何瑕疵。
但这不是全部。
她边走边想:入册只是开始,住店只是过渡,修策只是准备。真正要做的事,还没动手。
她路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浑浊,漂着烂菜叶和死鱼。几个孩子在岸边扔石子,看谁打得远。她驻足片刻,看着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
她忽然笑了下。
很小,嘴角刚扬起就落下。没人看见。
她继续走。
前方又是一家客栈,比刚才那家小些,但门口晾着被褥,窗台摆着花草,显得有人气。她走近,抬头看匾:“悦来居”。
她正要抬脚进门,忽然停住。
转身,最后望了一眼身后。
西坊养济所的方向,已看不见棚子。只有街道纵横,人来车往。她站在这座城里,不再是流民,不再是无名之人。
她是陈文昭,山阳生员,持册入京。
她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
门内,小伙计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抬头问:“住店?”
“嗯。”她说,“单间,干净些的。”
“有有有,二楼东头,刚收拾出来。”
她跟着上楼。木梯吱呀响,每一步都震得灰尘往下落。她扶着栏杆,慢慢走。二楼走廊空荡,只有尽头一扇窗开着,风吹动帘子。
小伙计推开一间房门:“您瞧瞧,这间行不?”
她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幅山水画,墨迹已淡。窗户外对着后巷,能听见鸡叫。
“行。”她说,“就这间。”
小伙计放下扫帚,搓着手:“要热水不?灶上正烧着。”
“要。”她说,“再劳烦打盆干净水,我要洗个脸。”
“好嘞!”小伙计应着,转身下楼。
她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会儿。腿实在撑不住了,慢慢滑坐到地上。她解开鞋带,把右脚袜子脱下。脚踝肿得发亮,一圈青紫,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她咬牙,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伤处。凉意渗进来,疼得缓了些。她重新穿上袜子,系好鞋。
然后,她爬起来,走到桌边,把策论摊开。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字被汗浸过,略显模糊。她拿出随身小刀,削了支新笔,沾墨,开始逐行校对。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小伙计送水来了。
她抬头,说了句:“放门口就行。”
水盆放在门外。她开门取进来,拧了帕子,擦了把脸。温水滑过脸颊,带走一路风尘。
她坐回桌前,吹了口气,把灯芯挑亮。
窗外,天色渐暗。街市的喧嚣一点点沉下去,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犬吠。
她翻开第一页,低声念出题目:“《流民安置三策疏》。”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稳稳写出。
屋内,只剩烛火摇曳,笔走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