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韩王夫妇归京
第十一章 韩王夫妇归京 (第1/2页)夜色沉沉,墨色穹庐覆压整座宸王府。
方才宫宴归来的马车稳稳停落府门,车厢紧闭,内里气氛却冷得近乎凝滞。一路返程,慕容泽端坐一隅,身姿挺拔如松,自始至终沉默无语,面上瞧不出分毫异常。可那紧贴车壁的身躯始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森冷,连平稳的呼吸都藏着难以压制的滞涩。
代初静坐身侧,看得分明。
他指尖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指节微凉紧绷,下颌线隐隐抿出隐忍的弧度,分明是在凭着极强的意志力,硬扛体内翻涌的剧痛。
未等车帘彻底掀开,那层强行支撑的意志骤然崩裂。
慕容泽周身气力一空,身形陡然软塌,毫无力气地朝旁侧倾倒。那双素来深邃凛冽、掌控一切的眼眸骤然阖紧,长睫垂落,遮蔽了所有锋芒,他一声未吭,直直坠入深沉昏迷,再无半点动静。
代初心头微倏一沉,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她抬手稳稳托住他倾落的肩头,掌心触及的肌肤冰寒刺骨,绝非寻常夜风受凉的冷意,那寒意沉淤入骨,凉得人心底发颤。
直到江寂出声,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低声对着车外侍卫沉声吩咐,语调冷静稳妥:“轻些将王爷送入听雨榭内室,全程噤声,此事严守机密,不许府中任何人窥探、议论、外传。”
侍卫们素来知晓王爷的病不可张扬,连忙应声听命。几人动作极轻,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将昏迷的慕容泽抬入主寝内室,起落无声,脚步无息,自始至终未曾惊动府中半分人事,将所有动静压至最低。
听雨榭寝殿之内,暖烛摇曳,融融光晕铺陈满室,雕梁玉栋、暖绒锦褥皆是华贵温润,却始终驱不散床榻周遭萦绕的一缕阴寒。
慕容泽静静平卧在锦榻之上,一身宫宴朝服未及更换,墨色衣料衬得他肤色惨白如瓷,近乎透明。往日里慑尽朝野的凌厉眉眼全然卸下锋芒,彻底舒展开来,少了权场杀伐的冷硬,独剩沉沉病态与全然无助的孱弱。
他此刻陷入深度昏迷,意识全无,整个人松弛地陷在柔软枕褥间,却依旧难掩身体的痛楚桎梏。眉心凝着一道浅浅却不散的褶皱,哪怕沉睡无知,躯体依旧下意识紧绷,肩头微耸,脊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似是内里经脉始终被寒气啃噬,无一刻安宁。
唇瓣失尽血色,淡白干涩,不见分毫温润。呼吸浅、轻、缓,极不着力,每一次胸廓起伏都微弱至极,带着一缕彻骨的寒凉,不仔细端详,几乎察觉不到气息流动。细看他腕间细腻肌理,几缕极淡的青暗色寒纹隐于皮肤之下,丝丝缕缕、若隐若现,顺着经脉浅浅蔓延,是寻常病患绝无的诡异征象。
他不似急症高热的狼狈惨烈,反倒像被无形寒气层层封裹,生机敛弱,气血沉滞,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孱弱易碎,平静之下藏着旁人无从窥见的深重痼疾。
代初立在榻前,静静垂眸凝望,心底疑虑悄然滋生,缓缓蔓延。
她与慕容泽成婚不过一日,昨日方才行过大婚礼数,二人仅有数面之交、寥寥数语,彼此疏离陌生。她对这位权倾朝野、冷面寡言的宸王过往身世、身体状况一无所知,只知他朝堂沉稳、性情孤冷,是大安最受倚重、也最令人敬畏的藩王。
今日宫宴之上,他周旋君臣、应对得体、气度凛然,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沉稳如山的模样,无人敢揣测他的身体隐患。谁也不知,这般赫赫威仪的宸王,竟会在归府途中骤然昏沉倒地。
代初初入王府,处境微妙,分寸自持。她看得出,慕容泽今夜晕厥绝不只是积劳受寒那般简单。那沉骨寒意、诡异寒纹、骤然脱力的昏迷,处处透着古怪,绝非寻常体虚劳累所致。
可府中上下人人缄口,侍从敬畏回避,隐隐透着森严避讳。
她瞬间便懂,这是宸王府死守的隐秘,是慕容泽绝不许外人窥探的禁忌私事。
心底纵然疑窦丛生,万千不解,代初却分毫没有探究窥探的念头。她素来通透知礼、进退有度,既是新婚疏离夫妻,又是寄身王府的和亲王妃,最懂审时度势、守心守界。
于是她敛尽所有疑虑,神色平静,眼底不起波澜,悄然将所有疑惑尽数压于心底。
从此不问、不探、不言、不语,只作全然不知。
片刻静默之后,府中值守医官提着药箱轻步入内,躬身行礼,落坐榻边,凝神屏息为慕容泽细细诊脉。
指尖搭腕良久,老医官眉头微蹙,神色愈发凝重,反复确认脉象起伏,指尖数次移位探查,最终才缓缓收回手。他垂首躬身,语气谨慎至极,字字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逾矩:“王妃,王爷此番是连日劳形费神、心神耗竭,今夜宫宴应酬劳顿,又逢入夜阴寒侵体,牵动体内陈年旧寒,致使气脉虚脱、元神涣散,故而骤然昏迷。臣可施温脉固本之法,汤药缓散体表风寒,稳住气血气息,只是王爷体内沉积多年的沉寒根深蒂固,臣医术浅薄,实在无力撼动根本。”
医官言辞滴水不漏,只以陈年旧寒笼统遮掩,半句不提冰缠丝寒毒,更不敢提及此疾缠缠数年、岁岁反复的凶险实情。
宸王府铁律在前,王爷隐疾乃是绝密,谁敢外泄一字,便是重罪。
代初淡淡颔首,语气平稳从容,无半分追问之意:“你尽心施治即可。今夜之事,封口令,禁外传,府中下人一律不准私议。”
“是,臣谨记王妃吩咐。”
老医官躬身应下,正欲取针备药、熬制汤药,殿外忽然传来侍从极低的通传之声,轻细入耳,不敢打破殿内静谧。
“王妃,韩王殿下、林侧妃深夜到访,在外求见,言听闻王爷不适,特地前来探视。”
代初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意外。
她今日大婚、入宫赴宴,全程皆未见过韩王夫妇身影。朝野皆知三皇子韩王慕容瑜,是圣上早年在外收养的宗室子嗣,虽自幼养在深宫、伴帝长大,又情谊亲厚,却因并非正统帝脉,终生无缘储位。
他性情谦和、恬淡寡欲,素来远离朝堂纷争,不结党、不揽权、不涉储争,往年宗室宴席、王族大典从无缺席之理,可昨日宸王大婚、今日宫中盛宴,二人却双双缺席,杳无踪迹,着实令人费解。
未等她细思缘由,两道身影已然轻缓踏入内室。
一眼望去,二人身上难掩长途奔波的疲惫风尘。慕容瑜月白锦袍边角沾染浅淡尘色,衣袍褶皱未及打理,发冠微松,眉眼间带着连日赶路的倦意,全然无往日规整清雅;身侧的林书颖素衣沾微尘,鬓发略散,手中紫檀药箱古朴陈旧,箱体带着远行磨损的痕迹,二人皆是步履轻缓却难掩疲累,分明是日夜兼程、刚刚返京,尚未回府休整,便闻讯赶来宸王府。
代初瞬间了然。
外界只当韩王夫妇闲散随性、不喜应酬,故而避开婚典宫宴。可结合此刻二人满身风尘、深夜急访的模样,想来二人是早早离京远行,归期耽搁,才错失了两场大典。
京中人人皆知二人是韩王夫妇,却极少有人知晓内里纠葛隐情,更无人知晓二人离京远行的真正目的。
林书颖年少入府,随侍慕容瑜多年,一心倾慕谦和的韩王,情意深沉、岁岁未改。可慕容瑜心底始终念着当年难产早逝的原配韩王妃,执念难消,心中空位永无填补,多年来对林书颖始终温和疏离、礼待却更似亲人。
二人名为王府侧妃与王爷,共处经年,实则始终隔着一层跨不过的隔阂。此番结伴离京远行,对外是游历行医,实则是慕容瑜念及自幼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慕容泽身中顽疾,数年反复难愈,心底始终挂怀。这两年寒毒愈发猖獗,他放心不下,便带着精通岐黄毒理的林书颖走遍名山大川,深入荒谷险地,只为寻访失传偏方、珍稀灵药,潜心研制可压制、根除冰缠丝寒毒的解药。
二人耗时经年、辗转千里,一心寻药研方,却终究路途遥远、归期迟迟,错过了慕容泽大婚之日,更因在外耽搁,无人及时调理压制,间接耽误了他的病情,致使今夜宫宴劳顿、寒毒骤发,骤然晕厥。
此事是二人心中隐愧,亦是绝不可外传的机密。
二人踏入殿中,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榻上昏沉不动的慕容泽。
慕容瑜温润的眼底瞬间浮起真切焦灼与愧意,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被担忧取代,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刻意放缓,唯恐惊扰沉眠之人。林书颖亦是神色微敛,眸光细致扫过慕容泽苍白面色、紧蹙眉峰,以及他肌理之下隐隐浮现的寒色,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沉重,心底暗叹终究是归来太晚,让他独自熬过了寒毒躁动的凶险时刻。
二人多年默契,无需言语,即刻分工诊治,想要尽力弥补延误的亏欠。
慕容瑜俯身落坐,指尖轻搭慕容泽腕脉,凝神探查紊乱虚弱的气血脉象;林书颖立在榻边,细观他面色气泽、肌肤寒纹,审视寒势发作轻重。长途寻药行医的历练让二人医术愈发精湛,一眼便摸清此番寒毒发作的症结所在。
代初静立一侧,不远不近,姿态端方自持。
她不靠前、不打扰、不发问、不窥探,安静等候,分寸得体。这般临危不乱、沉静守礼、严守隐秘的模样,默默看在慕容瑜与林书颖眼中,让二人心底暗自赞许,也稍稍缓解了几分心底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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