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拜访
第205章 拜访 (第2/2页)巴贝奇笑了。“那比大多数人强了。”他把图纸放回桌上,用镇纸压住。窗外的光落在那些线条上,灰蒙蒙的,可那些线是亮的。
玛丽坐在那张堆满图纸的书桌前,手指轻轻点着椅子扶手。
“查尔斯,”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设计得这么精妙的机器,可能需要的精度太高了。现在的工人,造不出来你想要的零件。”
巴贝奇愣了一下。手指停在纸上,铅笔尖悬在半空。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藏了很久、终于有人说出来的笑。
“想过的。”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图纸。“想了很多次。”
他顿了顿。“可我的设计,总会对后来者有所启发,是不是?科学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前研究,一点点往前发展,才能越来越进步。”
他看着玛丽。“你写那些故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婴儿。你写了,他们还是会咳,还是会死,还是会喝那些甜酒。可你还是写了。”
玛丽没有说话。巴贝奇继续说下去。“只有做了,才能留下经验和教训。你写了,后来的人就能接着写。你试过了,后来的人就不用从头再来。”
玛丽笑了笑。“本来按礼节,应该先给您递名片,然后再来拜访的。我想您应该不会在乎这点失礼,才这么匆匆忙忙来了。”
巴贝奇厌烦地摆了摆手。“我认识的可是女作家玛丽,又不是淑女玛丽。女作家玛丽·班纳特。”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叫玛丽的作家,是不是太多了?”
玛丽也笑了。“玛丽·雪莱要给自己加上母姓做中间名了。她不想再被雪莱的阴影遮盖下去。那本书,完全不是雪莱的文风。她该有自己的名字。”
巴贝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蘸了蘸墨水,低头写起来。写得很快,几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里,递给她。
“拿着。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玛丽接过信,放进袖子里。“多谢。”
巴贝奇摆摆手。“去吧。等你的新故事。”
玛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巴贝奇已经把铅笔又别在耳朵上,低着头,继续画那些齿轮和杠杆。窗外的光落在那些线条上,灰蒙蒙的,可那些线是亮的。
她推门出去。马车在门口等着,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地响着。她靠在座位上,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看了一眼。
信封上写着“詹姆斯·弗朗西斯·斯蒂芬斯先生亲启”。字迹是巴贝奇的,潦草,可每一笔都用力。玛丽把信放进袖子里,叫了马车,往大英博物馆去。
博物馆在布卢姆斯伯里,从她家走过去只要一刻钟。可今天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她在门口收了伞,抖了抖水,跟着门房往里走。博物馆很大,走廊又深又暗,两边的石膏像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白。门房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里面没有人应。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抽屉。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密密麻麻的,像药房的柜子。
抽屉上贴着纸条,写着拉丁文,玛丽来不及细看。屋子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旁边搁着放大镜和镊子。
还有一只打开的盒子,里面钉着一只甲虫,鞘翅黑得发亮,六条腿伸得直直的。他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低着头用镊子拨弄那只甲虫的触角。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斯蒂芬斯四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陷。头发是深褐色的,有些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看见玛丽,眉头立刻皱起来。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回脸上。不快,可很重,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发现分量不够。
“有什么事?”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起身的意思。
玛丽走到桌前,把那封信递过去。“斯蒂芬斯先生,冒昧来访。巴贝奇先生让我来请教您。”
他接过信,拆开,低头看。眉头还是皱着,可眉头底下那层硬壳,裂了一道缝。他把信放下,看着玛丽。“巴贝奇介绍的人,我不会赶出去。可你要问什么?”
“昆虫。”玛丽说,“我想了解苍蝇的生长期。从卵到成虫,每一个阶段的变化。”
斯蒂芬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刚才更重了,从帽子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回脸上。他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
“我在这里这么久,”他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底下多了一点什么,“只见过想要漂亮昆虫做饰品的太太小姐。头一次见对苍蝇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