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浴火
第四十五章 浴火 (第2/2页)林川站在土墙最前端。他脚下是刚被楚军填平的壕沟缺口,面前是正在冲锋的楚军战车。子服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郑军的将旗,旗上被楚军的箭矢穿了两个洞,风从破洞里灌过去,发出呜呜的尖啸。
黑臀从右翼方向跌撞着跑过来,满脸是血,单膝跪下:“君上!楚军左翼又增兵了,至少三百乘战车正在过浮桥!熊通把中军预备队全押上来了!”
三百乘。林川在心里把剩下的弩矢数目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拔出腰间的铜剑,剑身映出对岸冲天的火光。
“弓队全部换弩机,放弃精确射杀,用密集弩矢封锁河滩。不用瞄准,最快射速。”他用剑尖在土墙上划了一道弧线,围住楚军浮桥的滩头出口,“左右翼不再各自为战,全部往中军靠拢。中军前推,两翼收缩,把楚军压在滩头最窄的缺口上。”
黑臀转身去传令。林川把铜剑插回腰间,从土墙上跳了下去。子服在身后喊君上,他没有回头。他穿过正在收缩阵线的步卒队列,从地上捡起一面虎贲军遗落的铜盾,又捡起一把被战车碾断戈柄只剩戈头的短戈。铜盾边缘被楚军的短戈削出了两道缺口,翻卷的铜皮上还挂着一截断了的弓弦。短戈的戈援崩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刃,他把刃口在靴帮上蹭了蹭,朝着楚军左翼压过来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虎贲军开始从右翼回收,戈矛整齐放平,踏着鼓点往中军收缩。申国太子的弓队撤下土墙,从后阵绕过中军重新列队,弓手们一边跑一边把弩机扛上肩。唐国的蛮兵抬着他们的主将从右翼退下来,竹矛断了大半,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灰和血痂,但退到中军阵后时,领头的又折返回去把几捆浸油麻绳拖了回来。
楚军左翼的几百乘战车已经过了浮桥,熊通把他的预备队全押上来了。滩头上的车阵像一堵正在碾压过来的铁墙,车轮把泥滩压出深深的辙印,辙印里渗出的水混着泥浆和血,被后续的战车碾过时溅起半人高。林川站在中军最前排,把铜盾顿在地上立稳,短戈横在盾沿上。他身后的步卒们看着他——看着他们的国君站在和自己同一个泥滩上,铜盾上挂着断弦,短戈崩了刃,溅满泥浆的衣袍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再往后退。
就在此时,北边汉水上游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战鼓。那鼓点不是楚军的——三通一停,是郑军的鼓。公子吕的援军到了。
北边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头,郑军的战车旌旗从尘雾中冲出来。最前面的战车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没有戴胄,手里举着郑军的将旗。公子吕的战车冲下河滩,车轮碾过泥浆溅起两道水幕,他车后紧跟着成排的郑军战车和步卒,戈矛如林,战旗猎猎。楚军开始往浮桥方向收缩,熊通鸣金收兵了。浮桥上楚军的战车开始掉头,步卒挤在浮桥口争先恐后地往上涌,有人被挤下浮桥掉进河里,有人被后面赶上来的战车碾过。
联军没有追。成周统领及时收住了中军阵线,没有越过滩头。公子吕的战车冲到土墙前面时勒住了马,他从车轼上跳下来,踩着满地的断戈和箭矢走到林川面前。将旗往地上一顿,说了两个字:“到了。”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林川手里那把缺了口的短戈,又补了一句,“君上的剑呢。”林川把短戈翻过来敲了敲盾沿,说换了这个。
公子吕没再问。他转过身去指挥援军接防,战车列成防御阵型沿土墙一字排开,步卒替换下伤亡过半的虎贲军。
林川独自走到土墙旁边坐了下来。甲胄上全是泥浆和血,血干了结成了暗褐色的硬壳,每走一步都掉下几块碎屑。他把铜盾搁在脚边,靠着土墙闭了一瞬眼。子服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捧着一只水囊,脸上全是灰土,将旗上的破洞被风吹得忽扇忽扇。林川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下颌淌进满是泥垢的领口。他睁开眼,望着对岸熊通的王帐。
那面玄色熊旗还在火光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