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浴火
第四十五章 浴火 (第1/2页)第一批战车从浮桥上碾过来时,车轮裹着麻布,马蹄包着草絮,整支前锋像一支哑了的箭。林川站在土墙上,听见对岸传来船桨入水的声音——不是一声两声,是几千支桨同时切入水面,沉闷而整齐,像某种巨大的水兽正在从河底浮上来。
成周统领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熊通没有选在河弯最窄处渡河。”
雾气里渐渐显出一排黑影。熊通把浮桥搭在了汉水最宽的一段河面上,水流缓,滩涂宽,能同时展开更多的战车。他用兵很老辣。
第一批战车的轮廓从雾中压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木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战车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卒,戈矛的锋刃在雾气里时隐时现,像一条正在从河面上游过来的铁灰色的蛇。
第一拨冲上滩涂的是楚国的蛮兵。披散头发,脸上涂着红褐色的矿物颜料,手持短斧和竹盾。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填壕。每人都背着装满沙土的竹篓,冲到壕沟边缘把沙土往沟里倾倒,然后返身再背一篓。第一道壕沟在片刻之内就被填出了一个缺口,随即被土墙上的弓手射倒了一片,第二拨填壕的蛮兵又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活人和死人叠在一起,把壕沟一寸一寸往前推。
“弩机。”林川说。
土墙上所有弩机同时击发,弩矢从雾中穿过钉进填壕的蛮兵队伍里。蛮兵倒下一批又填上来一批,像潮水拍在礁石上碎了又聚。熊通在用蛮兵换时间——每填平一尺壕沟就用几十条人命来换,这些人不是他的精锐,是江汉之间被征服的小部落,死多少他都不会心疼。
但林川不能跟他耗。弩矢的备量只够支撑到援军抵达,每多射一支就少一支。
楚军的战车已经过了浮桥。第一排战车冲上滩涂,车轮碾过被填平的壕沟缺口,车上的戈手开始往土墙上掷戈。短戈是楚国战车的标准配置,戈援宽而薄,掷出去能削断弓手的弓弦。郑军的弓手开始有人倒下。林川看见一个申国弓手被短戈削中了肩膀,整个人从土墙上仰面翻下去,弓胎还攥在手里,砸在墙根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目光收回来。“让虎贲军堵缺口。”
三千虎贲军甲胄齐整,戈矛如林,踏着整齐的步伐推上滩涂缺口。他们的阵型是周室祖传的三列横阵——前排跪,中排立,后排预备,戈矛长短交错,像一堵带刺的铜墙。楚军战车撞上虎贲军阵线时发出可怕的声响,铜毂崩裂,马匹嘶鸣,战车上的戈手被戈矛捅穿了甲胄挑下车辕。虎贲军前排跪卒被战车碾过,膝盖骨碎裂的咔嚓声混在喊杀声中,听得人牙根发酸。
成周统领站在虎贲军阵前,用铜戈敲击盾牌。三击之后全军齐吼,那吼声把楚军战车的马匹惊得前蹄腾空。成周统领那晚在土墙上说虎贲军的士气是先君武公一代人带出来的,今夜他站在滩头,把这股士气拍进了熊通的战车阵里。
中军暂时稳住了。左右翼却同时告急。
左翼是申国太子的弓队。楚军的左翼绕过了土墙最北端的弩机台,趁雾气尚未散尽从河滩西侧一片低洼地摸了上来。那片低洼地原本是水田,泥深过膝,楚军步卒踩着泥浆爬上来,浑身裹满泥浆像从沼泽里钻出来的泥人。申国弓手开始往后退——弓手近身肉搏不是步卒的对手。申国太子的甲胄上已经溅满了泥浆和血,他站在弓队最前面拼命射箭,犀筋弦拉到满弓时弓臂吱嘎作响,每射一箭都往后退一步,身后就是土墙尽头的断崖,再退就要跳河。
黑臀从土墙的另一端奔过来,肩上扛着一架备用弩机。他把弩机往缺口处一墩,弩矢槽对准摸上来的楚军步卒,扳机一扣,一排弩矢贴着申国太子的耳侧飞过去钉翻了最前面几个泥人。申国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没有交谈,各自转身继续战斗。
右翼的唐国蛮兵也在死撑。他们的竹矛捅不进楚军的犀甲,只能蹲在土墙下面用短刀砍马腿。楚军的战车碾过他们中间时,唐国主将抱着一捆浸过鱼油的麻绳滚进了车轮底下,火苗在车轴上炸开,整乘战车被烧成了火球。他自己被战马踩断了三根肋骨,被两个蛮兵抬回来时嘴里还在吐血沫子,手里还死死攥着磨秃了的竹矛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