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伴
第四章 相伴 (第2/2页)容乐一边洗一边跟阿花说话。她说的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话,什么“你今天吃了好多”、“你的肚子又圆了”、“你的耳朵后面有个结,我帮你解开”。阿花偶尔“喵”一声,算是在回应。一人一猫,在深秋的午后,在冷宫破旧的院子里,进行着一场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对话。
洗完澡,容乐用一块破布把阿花包起来,抱在怀里。阿花从布里探出脑袋,湿漉漉的毛贴在脑袋上,看起来像一只从来没吃过饱饭的流浪猫。容乐看着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现在可难看了。”容乐说。
阿花甩了甩脑袋,水珠溅了容乐一脸。
容乐闭上眼睛,感觉到水珠从脸上滑下来,凉凉的。她没有擦,就那样闭着眼睛,抱着湿漉漉的阿花,站在冷宫的院子里。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桂花树上残留的甜香。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阿花的背上,落在满地的落叶上。
容乐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四公主,没有淑妃,没有那些仇恨和算计。只有她,和阿花,和这个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下午。
但时间不会停。她知道。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阿花。阿花的毛还没有干,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但它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它睡着了,在容乐的怀里,在这个破旧的、四面漏风的院子里,在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的深秋午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容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后”了。小时候,她不敢想以后,因为以后太远了,远得够不着,想多了只会让自己更难过。后来,她不想以后,因为她要活在当下,活在这一分这一秒,活在每一个需要算计的细节里。但现在,抱着阿花,坐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她忽然想——以后,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她要找一个有阳光的院子,种一棵树,养一只猫,每天坐在门槛上看天,看云,看花开花落。
阿花会在她脚边打盹,会用脑袋蹭她的手心,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喵”一声,告诉她:我在呢。
容乐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她知道这个愿望很奢侈。在深宫里,愿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了。
因为阿花在。
因为阿花让她觉得,也许有一天,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东西,也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真的。
那天傍晚,小顺子又来送饭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一条小鱼干,巴掌大小,烤得焦黄,散发着浓浓的鱼腥味。
“这是奴才从御膳房讨来的,”小顺子小声说,“给……给阿花的。”
容乐看着那条小鱼干,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小顺子。小顺子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看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条小鱼干,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谢谢你。”容乐说。
小顺子摇了摇头,把小鱼干放在门槛上,转身跑了。
容乐拿起那条小鱼干,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很香,很腥,是阿花最喜欢的味道。她把小鱼干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蹲下来,递给阿花。
阿花低头闻了闻,没有吃,而是抬头看着容乐,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容乐知道阿花的意思——它在问她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容乐说。
阿花没有动,还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不肯妥协的光。
容乐叹了口气,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把小鱼干重新递到阿花面前。
阿花这才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容乐看着阿花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因为小鱼干,不是因为小顺子的好意,而是因为阿花——因为阿花每次都要确认她吃了才肯吃,因为阿花把她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肚子更重要。
在这座冰冷的、吃人的皇城里,阿花是她唯一的热。
太阳落山了。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容乐点起了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阿花蜷在她腿上,尾巴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
容乐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今天没有想四公主,没有想秋猎宴,没有想那些暗线和棋子。她只是坐在这里,抱着阿花,听风声,听虫鸣,听阿花的呼噜声。
她想,也许这就是母妃说的“平安快乐”吧。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高高在上,不是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抱着自己心爱的东西,安安心心地,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圆的,缺了一小块,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月光洒在冷宫的院子里,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水墨画。
容乐抱着阿花,坐在油灯旁边,影子投在墙上,也是长长的一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教她念过的一句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故乡。现在她也不知道。但她想,也许故乡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感觉。是有人在等你,是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回去,是无论你在哪里,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阿花。
阿花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轻轻的、细细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容乐的心和阿花的心连在一起。
容乐弯了弯嘴角,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阿花的呼噜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说:我在呢,我在呢,别怕。
容乐闭上眼睛,在阿花的呼噜声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