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物
第三章 旧物 (第1/2页)四公主走后,冷宫重新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别处的安静不一样。别处的安静是暂时的,是人声歇了、脚步停了,过一会儿又会热闹起来。冷宫的安静是长在骨头里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像长在墙角的青苔,湿漉漉的,怎么也铲不干净。
容乐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一动不动。
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等。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等脸上的表情彻底恢复平静,等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一个一个落回原处。
每次四公主来过之后,她都需要这样一段时间来恢复。不是害怕——她早就不怕四公主了。四公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她都能提前猜到,就像看一本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书,翻到哪一页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需要恢复的,是那张面具。
面具戴久了,会和皮肤长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会疼。但容乐已经学会了不撕。她让自己的表情慢慢地、自然地过渡,从温顺到平淡,从平淡到空白,就像河水从急流进入缓滩,一点一点地,不慌不忙地。
阿花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细细的牙齿。它的牙齿很白,不像容乐的——容乐的牙齿因为常年吃不到好东西,有些发黄,有一颗还缺了一个小角。但阿花不一样,阿花虽然也是吃剩饭长大的,但猫的牙齿天生就比人好,白白的、尖尖的,在黄白色的毛中间格外醒目。
容乐低头看着阿花的牙齿,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花刚来的时候,牙是坏的。牙龈红肿,口气很臭,吃东西的时候会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牙疼。容乐心疼得不行,但又没钱给阿花看兽医。她只能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把饼子泡软了再喂阿花,这样它就不用用力嚼了。
她记得那时候阿花瘦得厉害,毛色发灰,身上的伤口一处接一处,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容乐每天晚上都会给阿花检查身体,用手指轻轻摸它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一样凸出来。她会把阿花抱在怀里,小声说:“阿花,你要好好的,你要活着,你是我唯一的……”
阿花好像听懂了。它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越长越好,毛色从灰白变成了黄白相间,眼睛从浑浊变成了透亮的琥珀色,身体从一把骨头变成了圆滚滚的一团。它像是一棵被容乐用心浇灌的花,在冷宫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了唯一的一朵。
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阿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这个味道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这个世上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干净的、温暖的、不会背叛她的。
那天下午,容乐做了一件她已经很久没做的事。
她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用一块旧帕子包的,帕子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容乐把布包放在桌上,手指在布包的结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
阿花跳上桌子,蹲在布包旁边,歪着脑袋看容乐。
容乐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那个结。
帕子展开,里面包着几样东西。
一根断了的红绳。很小的一截,不到两寸长,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粉色,绳头散开了,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容乐把这截红绳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是母妃的东西。母妃生前喜欢在手腕上系一根红绳,说是从江南老家带来的习俗,可以保平安。容乐记得那根红绳的样子——鲜红色的,细细的,母妃的手腕很白,红绳衬着白皮肤,很好看。
母妃病重的时候,红绳松了,从手腕上滑下来,落在了枕头上。容乐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想等母妃病好了再给她系上。
但母妃再也没有好起来。
容乐把红绳放回帕子上,拿起第二样东西。
一枚铜钱。普通的铜钱,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不值什么钱。但铜钱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记号——一朵梅花。
这是容乐和暗线联络的信物。她手里有十几枚这样的铜钱,每一枚都刻着同样的梅花记号。她把它们散出去,给那些为她办事的人。拿着这枚铜钱的人,就是她的人。
这枚铜钱是第一次用的那一枚。她把它留下来了,没有送出去,因为她想记住——记住自己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她十一岁的生日。她通过三层关系,让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欠了赌债,又让一个“陌生人”替他还了债。小太监感激涕零,问恩人是谁,那个“陌生人”说:“以后会有人拿着刻梅花的铜钱来找你,你听他的就行。”
小太监不知道,那个“陌生人”是容乐通过尚宫局的嬷嬷安排的。嬷嬷不知道,让她安排这件事的,是敬事房的一个值守。值守不知道,让他传话的,是太医院的一个药童。药童不知道,让他递消息的,是一只黄白色的猫。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不知道上一环是谁,更不知道最源头的那个人,是永巷尽头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六公主。
容乐把铜钱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朵梅花。梅花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五片花瓣,中间一个花蕊,和母妃簪子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她把铜钱放回帕子上,拿起第三样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纸面发黄,墨迹洇开,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容乐不需要看清每一个字,因为她早就把上面的内容背了下来。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
陷害我的人是淑妃。
她怕我向皇上告发她的秘密。
那个秘密,藏在敬事房的第三格铁柜里。
这是母妃留给她唯一的话。
容乐五岁那年,母妃临死前的那个晚上,把这封信塞在她枕头底下。容乐那时候还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东西很重要,因为母妃在把它塞进枕头底下之前,紧紧地攥着它,攥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母妃死后,容乐把信藏了起来。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偷偷跟着宫里的教书先生认字——不是光明正大地学,而是躲在窗外偷听,用树枝在地上比划。教书先生教皇子们读书的时候,容乐就蹲在窗户底下,竖起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等她终于能读懂这封信的时候,她哭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恨。
她恨淑妃,恨她害死了母妃。她恨自己,恨自己太小、太弱、什么都做不了。她恨这座皇城,恨它吃掉了母妃,还要吃掉她。
但哭过之后,她把眼泪擦干,把信藏好,开始布局。
她用了十一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手里握着十七枚暗线、掌握后宫所有秘密的人。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等一个机会,把淑妃从高处拉下来,让她尝尝母妃当年受过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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