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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访客

第二章 访客 (第1/2页)

那一夜,容乐睡得很沉。
  
  她很少睡得这样沉。冷宫的夜总是吵闹的——风在屋顶破洞里哭,老鼠在墙角打架,远处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太阳穴。
  
  但今夜不一样。今夜她梦见了母妃。母妃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窝在母妃怀里,闻着母妃身上淡淡的药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是阿花把她叫醒的。
  
  阿花的爪子搭在她脸上,软软的肉垫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刚好够把她从梦里拉出来。容乐睁开眼睛,看见阿花蹲在枕头边,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喵——”
  
  阿花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催促的意思。
  
  容乐眨了眨眼,从梦里慢慢回过神来。梦里的温暖像潮水一样退去,冷宫的寒气又涌了上来,裹住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阿花的脑袋,阿花眯起眼睛,用头顶蹭她的手心。
  
  “天亮了吗?”容乐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阿花转头看向窗户。窗纸上透着一层薄薄的光,灰白色的,像是隔了一层纱。天亮了,但不是那种明亮的、让人精神一振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懒洋洋的亮,像是天自己也还没睡醒。
  
  容乐坐起来,照例慢慢地穿衣、洗漱、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发呆。阿花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时不时“喵”一声,像是在催她快一点。
  
  容乐笑了:“你急什么?又没有人来。”
  
  阿花不理她,自顾自地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缝,回头看她。
  
  “好好好,这就出去。”
  
  容乐抱起阿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门槛上坐下。
  
  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坐在门槛上看天,看院子里的杂草,看墙头上偶尔飞过的鸟雀。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样做,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在冷宫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等天亮,等天黑,等春天来,等秋天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云层薄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阿花从她怀里跳下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嗅了嗅墙角那丛枯了的野草,又嗅了嗅老槐树的树干,然后蹲在院子中间,仰起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容乐看着阿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有时候她觉得,阿花比她更知道怎么活着——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太阳出来了就晒,下雨了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它不为明天发愁,不为昨天后悔,它只活在今天,只活在此时此刻。
  
  容乐做不到。她的脑子里永远在转,在算,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会发生什么,下个月会发生什么,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每一种可能发生的结果,她都要提前想好,提前布局。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害怕,害怕就会慌,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把阿花放在膝盖上,手指顺着阿花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梳。阿花的呼噜声像一条小小的河流,从她耳边流过,把她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带走。
  
  她就那样坐着,在深秋的晨光里,和阿花一起,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想。
  
  日头慢慢地升高了。
  
  容乐把昨天剩下的那碗长寿面热了热——说是热,其实不过是把碗放在灶台的余灰里煨了一会儿,让面不那么凉。面已经坨成了一团,筷子一挑就断,荷包蛋早就碎了,蛋黄散在汤里,把整碗面染成了浑浊的黄色。
  
  容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阿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时不时“喵”一声。容乐从碗里挑出一小块蛋黄,放在手心里,阿花低头舔了,舔得很仔细,把容乐的手心舔得痒痒的。
  
  “好吃吗?”容乐问。
  
  阿花抬起头,下巴上沾了一点黄黄的蛋液,看起来有点滑稽。容乐用袖子替它擦了擦,阿花不乐意,甩了甩脑袋,退后两步,用爪子自己洗脸。
  
  容乐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细细的、白白的牙齿。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觉得这个六公主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可惜没有人看。冷宫里只有她和阿花,阿花不会评价她的笑容好不好看,阿花只在乎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在它需要的时候摸摸它的头。
  
  吃完面,容乐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然后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纸张薄得像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碎。纸上是她画的皇宫地图,一笔一划,用了六年的时间才画成。每一座宫殿的位置,每一条暗道的走向,每一处守卫换班的时间,每一个角落的隐蔽程度——全都在这张纸上。
  
  容乐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慢慢划过上面的线条。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承庆殿。秋猎宴的举办地。
  
  她还没有收到正式的通知,但四公主沈昭华昨天派人送来的那件衣裳已经说明了一切。四公主一定会让她去秋猎宴,不是出于好意,而是想让她在御前和各国使臣面前出丑。
  
  容乐知道四公主的用心。那件衣裳里藏了毒,穿在身上会起疹子,脸上会红肿,在御前失仪,轻则被责罚,重则被彻底厌弃。四公主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让容乐在最重要的一天,变成最大的笑话。
  
  容乐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承庆殿移到御书房,从御书房移到敬事房,从敬事房移到淑妃的寝宫。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她要想的,不是怎么应付四公主的那件衣裳——那太简单了,她早就想好了对策。她要想的,是怎么利用这次秋猎宴,把局面打开。
  
  她在这冷宫里等了十一年,布了十一年的局,埋了十一年的暗线。她手里有十七枚棋子,分布在皇宫的各个角落。她知道淑妃的秘密,知道皇后的软肋,知道永安帝最怕什么、最在乎什么、最容易被什么打动。她知道后宫每一个女人的恩怨纠葛,知道朝堂上每一个大臣的把柄。
  
  她知道得太多太多了。
  
  但她一直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在深宫里,先动手的人往往输得最惨。她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一个一出手就能定乾坤的时机。
  
  秋猎宴,或许就是那个时机。
  
  元国七皇子萧凛会来。容乐查过他的底细——表面是个闲散王爷,整日游山玩水,不问朝政。但容乐不信。一个真正闲散的人,不会在太子和三皇子斗得最凶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离开元国京城。
  
  他在避祸。也在等机会。
  
  容乐在“萧凛”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个人,或许是她一直等的那枚棋子。
  
  不——或许不只是棋子。
  
  容乐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乱,乱了会出错。她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把秋猎宴这一仗打好。
  
  阿花跳上桌子,蹲在地图旁边,歪着脑袋看容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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