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鸿门宴与选择题
第十章 鸿门宴与选择题 (第2/2页)然后她转身,下楼,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风很冷,但她走得很稳,像走向某个确定的、必须面对的战场。
书包里,那封信贴着后背,滚烫的,像某种无声的陪伴,和力量。
3
拾光书店的“鸿门宴”,定在晚上七点。
林初夏到得早,六点半就坐在了老位置——靠窗第三桌,她和陆言枫常坐的地方。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老店主在柜台后煮水,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混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
她妈妈是六点五十到的,穿得很正式,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仔细挽起,化了淡妆,但眼睛有点肿,显然是哭过。看见她,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来得这么早?”妈妈问,声音很轻。
“嗯。”她点头,手指抠着桌布边缘的流苏。
“信…看了?”
“看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初夏,”妈妈说,声音有点抖,“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但妈希望你…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她回握妈妈的手,很用力,“但我选好了。”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但眼里有光。
“好。”她说,“那妈陪你。”
七点整,书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陈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言枫的妈妈,周静。林初夏见过照片,但真人更瘦,更白,穿着深蓝色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开衫,气质温婉,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另一个,是陆明华。
林初夏只在照片里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高大,挺拔,笑起来有虎牙。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像经历过大风大浪后沉淀下来的深海。
他走进来,视线在书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林初夏脸上。看了三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像某种确认,又像某种问候。
“坐吧。”陈老师招呼,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像主持一场重要的谈判。
四人落座。林初夏和妈妈坐一边,陆明华和周静坐对面。桌上是五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织成朦胧的雾。
沉默。很长的沉默,长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能听见老店主翻书的声音,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是陈老师打破寂静。
“今天叫你们来,没别的意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就是觉得,孩子们的事,该让父母知道了。藏着掖着,对谁都不好。”
周静先开口,声音很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陈老师,言枫和初夏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孩子他爸,”她看了眼陆明华,“也知道。但我们一直没插手,是想看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她顿了顿,看向林初夏,眼神很复杂。
“初夏,阿姨不反对你们交往。你是个好孩子,优秀,懂事,对言枫也好。但阿姨想问一句——你们想清楚了吗?未来两年,言枫可能要去北京集训,甚至出国比赛。而你,要艺考,要读美院,可能要去别的城市。异地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林初夏抬起头,看着周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陆言枫的很像,但更深,更沉,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姨,”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我想清楚了。距离,时间,未来…这些我都想过。但我想和他在一起的心,比害怕这些要多得多。”
她顿了顿,看向陆明华。
“陆叔叔,我看了您的信。谢谢您…把选择权交给我们。但我想告诉您,我和陆言枫,不会重蹈您和妈妈的覆辙。因为我们比你们幸运——我们生在更好的时代,有手机,有视频,有高铁。更重要的是,我们…比你们勇敢。”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宣誓。
陆明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但眼里有很亮的光在闪。
“是,”他说,声音很哑,“你们比我们勇敢。言枫那小子,比我强。他敢公开,敢等你,敢说‘非你不可’。而我当年…”他看了眼林月,眼神很深,“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
林月别过脸,眼眶红了。
“所以,”陆明华转回头,看着林初夏,一字一句,“初夏,叔叔只有一个请求——别让言枫后悔。也别让你自己后悔。如果选择了,就坚持下去。如果累了,就说出来。不要…不要像我们,用沉默,杀死了一段感情。”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他像感觉不到,一口接一口,直到杯子见底。
周静握住他的手,很用力。他没回头,但反手握住,握得很紧。
陈老师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又笑了。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言枫今天选拔赛的成绩单。刚传过来的,我打印了一份。”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初夏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她盯着那个文件夹,像盯着某种决定生死的判决书。
陈老师打开文件夹,抽出那张纸。很薄的一张,但在他手里,重得像千斤。
“总分300,他考了287。”陈老师说,声音很平静,但眼里有藏不住的骄傲,“全省第三。进了省队,下个月去北京,参加国家队选拔。”
死寂。
然后周静猛地捂住嘴,眼泪掉下来。陆明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圈红了。
林初夏坐在那里,耳朵嗡嗡作响。287,全省第三,进省队,去北京…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打转,转得她头晕。
他做到了。
发着高烧,在考场上,做到了。
然后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第八题解出来了,用你教我的方法。”
是她。是她那句“你要是倒下了,我画谁去”,是她那通半夜的电话,是她那些笨拙的素描,是她…让他撑到了最后。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滚烫的,咸涩的,但也是甜的。
就在这时,书店门被猛地推开。风铃疯狂作响,一个人冲进来,带进一身冬夜的寒气。
是陆言枫。
他穿着集训服,外面胡乱套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却很亮,亮得像燃烧的火。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站在门口,视线在书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林初夏脸上。看见她在哭,他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搂进怀里。
很用力的拥抱,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听见他失控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不正常的滚烫。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破碎,“别怕,我在。”
林初夏在他怀里点头,眼泪蹭了他一肩膀。
“陆言枫。”她叫他,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嗯。”
“你考了287,全省第三。”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你…高兴吗?”
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高兴。但更心疼。你还在发烧…”
“没事。”他抬手擦她的眼泪,指腹很烫,“看见你,就好了。”
他转过头,看向桌边。周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眼圈又红了。
“这么烫…还跑回来…”
“妈,”他打断她,声音很稳,“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但有些事,我必须在场。”
他松开林初夏,走到陆明华面前。父子俩对视,像两座沉默的山,中间隔着二十年的疏离,和此刻汹涌的、复杂的情绪。
“爸。”陆言枫先开口,声音有点哽。
陆明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考得不错。”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比你爸强。”
陆言枫眼眶红了,但没哭。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牵起林初夏的手,走到桌边,面对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
“爸,妈,林阿姨,陈老师。今天,我在这里,正式地说——”
他顿了顿,握紧林初夏的手,握得很用力,像在汲取力量,也像在给予力量。
“我喜欢林初夏。从初二开始,喜欢了三年。未来,还会喜欢更久。久到…我数不清。”
“我知道,我们要面对很多问题。异地,时间,未来,还有…你们当年没走完的路。但我想走试试。和她一起走。”
“所以,请你们…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证明,我们不一样。我们会…把你们没写完的故事,写完。”
他说完了。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店主煮水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然后陈老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好小子。”他说,声音哽咽,“比你爸当年,有种。”
陆明华也笑了,笑得很苦,但眼里有光。他看向林月,眼神很深,像在问“你愿意吗”。
林月别过脸,但点了点头,很轻,但很清晰。
周静走过来,握住林初夏的手,很用力。
“初夏,”她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言枫就…交给你了。这小子倔,脾气硬,但心是好的。你…多担待。”
林初夏点头,眼泪掉下来:“阿姨,我会的。”
陆言枫把她拉回怀里,抱得很紧。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老师,很认真地问:“老师,我们能…提前交卷吗?”
陈老师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陆言枫看着怀里的林初夏,眼神温柔得像融化的雪,“这场考试,我们…能提前交卷,然后去谈我们的恋爱了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陈老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准了!”他一拍桌子,“这场鸿门宴,到此结束!你们俩,爱去哪儿去哪儿!但记住,不准影响学习!”
陆言枫笑了,低头看林初夏:“听见没?老师准了。”
林初夏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嗯。”她说,“听见了。”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转身,走出书店。风铃在身后叮当作响,像某种祝福,又像某种开始。
门外,冬夜的街道很冷,但路灯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像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分开。
陆言枫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盛着整个宇宙的星星。
“林初夏。”他叫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嗯?”
“我做到了。”他说,眼眶红了,“进省队,去北京,拿金牌…我做到了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你…还愿意陪我走吗?”
林初夏看着他,看着这个发着高烧、跑了几百公里回来、只为了在她害怕时站在她身边的少年,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踮起脚,吻了吻他滚烫的嘴角。
“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无论多长,都陪你走。”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然后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融成一体,从此生死不离。
远处,有火车驶过,鸣笛声悠长,像某种远行的号角,又像某种归来的宣告。
而他们,站在这冬夜的街头,站在这段跨越了二十年的、终于被接起的缘分起点,站在这条漫长而滚烫的、名为“未来”的路上,紧紧相拥。
像两棵并肩的树,根缠绕,叶相触,在风里沙沙作响,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情话。
而那情话,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
从未停歇,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