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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四月的那场雨

第四章:四月的那场雨 (第1/2页)

1870年4月,维也纳
  
  维也纳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四月中旬,本该是杏花盛开的时节,但天空仍然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冷风从多瑙河上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令人不安的气息。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说,这是因为皇帝心情不好。
  
  也有人说,这是因为普鲁士人又要打仗了。
  
  还有人说,这是因为帝国本身就要散架了,只是还没人敢说出来。
  
  雅各布·科恩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今天的咖啡豆又涨价了。
  
  “一磅巴西咖啡豆涨了两个克洛伊茨,”费伦茨把进货单递给他,“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卖菊苣根水了。”
  
  “那我们就卖菊苣根水,”雅各布头也不抬地说,“只要客人不知道。”
  
  “他们喝得出来。”
  
  “那就多加糖。”
  
  费伦茨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迟早要下地狱。”
  
  “地狱已经满了,”雅各布翻着账本,“我在人间凑合过吧。”
  
  咖啡馆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一些。常客从二十个增加到了三十多个,每天的收入勉强能覆盖房租和进货。雅各布攒下了不到一百福林,藏在柜台下面的一个暗格里。这笔钱是他的“救命钱”——万一帝国突然崩溃,或者犹太人再次被驱逐,他至少能买两张去美国的船票。
  
  虽然他不知道另一张船票该给谁用。
  
  米里亚姆已经走了两年了。两年里,雅各布没有交过一个朋友,没有爱过一个女人,甚至没有跟任何人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他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早上五点起床,煮咖啡,擦桌子,记账,晚上十一点关门,睡觉。
  
  偶尔,他会梦到妹妹。
  
  梦里,米里亚姆还是九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木棍,站在码头上朝他挥手。“哥哥,你看,多瑙河是蓝色的!”
  
  雅各布每次都会在梦里回答:“不,米里亚姆,多瑙河是绿色的。”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往往是湿的。
  
  但他从不承认自己哭过。
  
  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来得特别早。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他大约二十五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开门了吗?”他问。
  
  “门开着就是开了,”雅各布说,“你想喝什么?”
  
  “黑咖啡,不加糖。”
  
  雅各布煮了一杯咖啡端过去。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然后翻开书,开始阅读。
  
  雅各布瞥了一眼书名——是捷克语的,他不太认识。但他认出了作者的名字:卡雷尔·哈夫利切克,一位捷克诗人兼记者,几年前去世了。
  
  “你是捷克人?”雅各布问。
  
  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
  
  “你读的书,”雅各布指了指封面,“而且你重音发在第一个音节。”
  
  年轻人微微皱眉。“你很敏锐。”
  
  “开咖啡馆的人必须敏锐,”雅各布说,“否则会被骗得连裤子都不剩。”
  
  年轻人没有笑。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雅各布回到柜台后面,开始擦杯子。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人——一个说德语带捷克口音的年轻人,大清早来喝咖啡,读一本捷克语诗集,表情严肃,不跟人闲聊。
  
  要么是诗人,要么是革命者。
  
  在维也纳,这两种人往往是一回事。
  
  莱奥·冯·海登莱希今天心情很差。
  
  不是因为天气——虽然他讨厌下雨。而是因为他刚刚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母亲写来的。内容很简单:她决定再婚。
  
  “亲爱的莱奥,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叫赫尔曼·贝克尔,是一位商人在维也纳做木材生意。他很善良,对我很好。我希望你能理解。”
  
  莱奥不理解。
  
  他父亲才死了四年。四年。母亲就要嫁给一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
  
  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走到操场上,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雨点打在他脸上,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咸咸的。
  
  他跑了十圈,直到双腿发软,才停下来。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海登莱希,你疯了?”施密特从远处跑过来,“下雨天跑步,你会生病的。”
  
  “我已经病了。”莱奥说。
  
  “什么病?”
  
  “不知道。”
  
  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喝杯咖啡。我知道一个地方,咖啡虽然难喝,但老板娘的女儿很漂亮。”
  
  莱奥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没钱。”
  
  “我请客。”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有人请你喝一杯。”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施密特带他去的咖啡馆,正是雅各布的店。
  
  两人走进门的时候,雅各布正在给那个捷克年轻人续杯。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一个高个子,一个中等身材,都湿透了,像两只落汤鸡。
  
  “两位想喝什么?”
  
  “两杯牛奶咖啡,”施密特说,“多加点奶。”
  
  “加奶要加钱。”
  
  “加就加。”
  
  雅各布转身去煮咖啡。莱奥和施密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这个地方怎么样?”施密特压低声音,“我上次来的时候,旁边桌有人在讨论怎么炸掉议会大厦。”
  
  “你开玩笑吧?”
  
  “真的。不过他们用的是捷克语,我听不太懂。但我认出了‘炸弹’这个词——德语和捷克语差不多。”
  
  莱奥环顾四周。店里只有三桌客人:一个读诗集的年轻人,两个正在下棋的老头,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酒鬼。
  
  “看起来挺正常的。”莱奥说。
  
  “最不正常的地方,看起来都挺正常。”
  
  雅各布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放在桌上。“请慢用。”
  
  “谢谢,”施密特说,“对了,上次那个说捷克语的家伙,还来吗?”
  
  雅各布看了他一眼。“你是警察?”
  
  “不是,我只是好奇。”
  
  “好奇心会害死猫。”
  
  “我不是猫。”
  
  “那你是什么?”
  
  施密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莱奥插了一句:“我们是军事学院的学员。”
  
  雅各布打量了一下莱奥。“你是军官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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