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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痕

锈痕 (第2/2页)

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有人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更多的人看过来。
  
  阿壳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男人走过来。
  
  他很壮,满脸胡茬,手里提着一根铁棍。他站在夏树面前,挡着路。
  
  “那是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男人盯着阿壳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夏树。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知道还带进来?”男人握紧铁棍,“你他妈想害死我们?”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
  
  “把它赶出去。现在就赶。不然——”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阿壳走到了他面前。
  
  阿壳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要赶我?”他问。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壳歪着头。
  
  “你怕我?”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壳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奇怪的天真。
  
  “你怕得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男人的手背。
  
  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铁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壳收回手,转身走回夏树身边。
  
  “走吧。”他说,“没人拦了。”
  
  夏树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压得很低,但夏树能听见——
  
  “……蜕生种……”
  
  “……带着那个东西……”
  
  “……疯子……”
  
  “……会死的……”
  
  阿壳走在前面,像是没听见一样。但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夏树。
  
  “他们说你也会死。”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阿壳歪着头。
  
  “你不怕?”
  
  夏树想了想。
  
  “怕过。”他说,“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等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聚居地里待了三天。
  
  夏树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猩红精华换了一个住处——一个半地下室,只能放下一张破旧的床垫。阿壳不睡,只是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某种冬眠的动物。
  
  白天夏树出去打听消息,阿壳就待在屋里。
  
  晚上夏树回来,阿壳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
  
  第三天晚上,夏树回来的时候,看见阿壳面前放着一只手。
  
  是人的手。已经有些干瘪了,但还能看出是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生锈的银戒指。
  
  夏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手。
  
  阿壳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有人进来。”他说,“想杀我。”
  
  夏树没有说话。
  
  阿壳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只手。
  
  “他说我是怪物。说我要吃人。说应该在我长大之前杀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枚银戒指。
  
  “我没吃他。”他说,“就吃了一只手。他跑的时候,把这只手留在这里了。”
  
  夏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壳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戒指。
  
  “夏树,”他问,“我是怪物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是。”
  
  阿壳的手顿了一下。
  
  “但怪物怎么了?”
  
  阿壳抬起头,看着他。
  
  夏树看着那双巨大的黑眼睛。
  
  “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想变成怪物。因为只有怪物才能活下来。你只是生来就是。”
  
  阿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只手。
  
  “那……你是什么?”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也是怪物。只是长得不像。”
  
  阿壳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那枚戒指从那只手上取下来,递给夏树。
  
  “给你。”
  
  夏树接过来。戒指很轻,很凉,表面被磨得很光滑。
  
  “为什么给我?”
  
  阿壳歪着头。
  
  “因为你是我的人。”
  
  夏树看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他把戒指收进口袋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滴金色的泪放在一起。
  
  第四天,消息来了。
  
  一个小孩跑到夏树面前,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锈巷。”
  
  夏树看着那张纸条,问小孩:
  
  “谁让你送来的?”
  
  小孩摇摇头:“一个老头。说你知道他是谁。”
  
  夏树把纸条收起来。
  
  他回到住处,阿壳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
  
  “走。”夏树说。
  
  阿壳站起来。
  
  他们走出聚居地,往城西走。
  
  走了很久。久到灰红色的天空开始变得更暗——如果这里也有“夜晚”的话。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巷子。
  
  锈巷。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窄,深,墙壁上布满了锈迹。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夏树走进去。
  
  阿壳跟在后面。
  
  走到尽头,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还是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在她面前缭绕,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她看见夏树,吐出一口烟。
  
  “又来了?”
  
  夏树点点头。
  
  女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壳,眼神微微变了变。
  
  “蜕生种?”
  
  “嗯。”
  
  女人盯着阿壳看了几秒。阿壳也看着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有意思。”女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敢带着这东西到处走的人,你是第一个。”
  
  “你说过,有人知道我要找的人。”
  
  女人点点头。
  
  “对。但上次你走得急,我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人,不是什么善茬。”
  
  “谁?”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林惊蛰。”
  
  夏树等着她继续。
  
  “暗社最年轻的执事。能力是‘节气’——他能看见命运的节点。”女人看着他,“他前几天放出消息,说要见你。”
  
  夏树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暗社的人要见你。暗社。上次你闯进他们核心区,按理说早该被追杀到死。但他们没有。他们在等你。”
  
  夏树看着她。
  
  “为什么?”
  
  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林惊蛰从不主动见人。他只见那些……会改变命运的人。”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哪儿?”
  
  “城南。暗社控制区的边缘。有一个废弃的钟楼。”女人顿了顿,“你确定要去?”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往巷子外走。
  
  阿壳跟上去。
  
  身后,女人的声音传来:
  
  “夏树。”
  
  他停住。
  
  “上次那个‘遗镜’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说你会死。”
  
  夏树沉默了几秒。
  
  “她说得对。”
  
  他走出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点起一根新的烟。
  
  城南。
  
  这里比城西更破败,更荒凉。建筑几乎全都倒塌了,只剩下一片又一片的废墟。偶尔有几个瘦骨嶙峋的人从废墟间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那座钟楼立在一片废墟中央。
  
  很旧,很高,顶端的尖塔已经塌了一半。但主体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没倒下的东西。
  
  夏树走到钟楼前。
  
  门是开着的。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
  
  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楼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里。
  
  他往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第四层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少年。
  
  他坐在窗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月光从破了一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很干净,但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他抬起头,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安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夏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林惊蛰?”
  
  少年点点头。
  
  阿壳从夏树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少年。少年也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蜕生种。”他说,“才出生不久。吃过三个人。”
  
  阿壳歪着头。
  
  “你怎么知道?”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写了什么。
  
  夏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找我?”
  
  林惊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像是一种……好奇。
  
  “因为我看不见你。”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林惊蛰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
  
  那上面画着很多线条——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标着一个名字,有的名字被圈起来,有的被划掉。
  
  “这是命运。”林惊蛰说,“所有人的命运。我能看见它们怎么走,在哪里交汇,在哪里断开。”
  
  他用手指着其中一片空白的区域。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夏树看着那片空白。
  
  “那是……我?”
  
  林惊蛰点点头。
  
  “你从外面来。从那个世界来。你被淋过雨,觉醒了能力,穿过了帷幕。”他顿了顿,“但你的命运,我一点都看不见。你是……”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空白。”
  
  夏树没有说话。
  
  林惊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种好奇更深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你可以改变任何人的命运。”林惊蛰说,“因为你不受命运的约束。你可以出现在任何节点,做任何事,而我看不见结果。”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林惊蛰低下头,又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所以我想见你。”他合上本子,抬起头,“我想看看,空白的人,长什么样。”
  
  夏树看着他。
  
  “就为了这个?”
  
  林惊蛰点点头。
  
  “就为了这个。”
  
  夏树站起来。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等等。”
  
  夏树停住。
  
  林惊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谁?”
  
  林惊蛰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锈巷那个女人说,你在找一个女孩。”
  
  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女孩,”林惊蛰继续说,“不在影渊。”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不在影渊。”林惊蛰重复了一遍,“她在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是哪里?”
  
  林惊蛰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女孩的命,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那个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叫海涅德。”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海涅德?”
  
  林惊蛰点点头。
  
  “那个女孩的命,有一半在他身上。”他说,“我看不见她但我能看见那根线。那根线,连着海涅德。”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雅。
  
  海涅德。
  
  那个从一开始就在看着他、引导他、玩弄他的老头。
  
  他们之间,有一根线。
  
  “你要去找他吗?”林惊蛰问。
  
  夏树回过神。
  
  “他在哪儿?”
  
  林惊蛰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想见你。”
  
  “想见我?”
  
  林惊蛰点点头。
  
  “从你进来的第一天,他就在看着你。你是他的……玩具。”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林惊蛰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好。”他说,“让他等着。”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阿壳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转过头。
  
  “林惊蛰。”
  
  林惊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惊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我也想看看,空白的人,能走多远。”
  
  夏树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钟楼下,阿壳忽然问:
  
  “夏树,那个海涅德,是坏人吗?”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要杀他吗?”
  
  夏树停住脚步。
  
  他看着灰红色的天空,看着远处的废墟,看着这个扭曲的世界。
  
  “也许。”他说。
  
  阿壳点点头。
  
  “那我帮你。”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阿壳歪着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因为你是我的人。”他说,“我的人要杀人,我就帮。”
  
  夏树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阿壳的头。
  
  阿壳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这样触碰——不是攻击,不是捕食,只是……轻轻的,温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夏树。
  
  “这是什么?”
  
  “摸头。”
  
  “做什么的?”
  
  夏树想了想。
  
  “表示……你是我的人。”
  
  阿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好。”他说,“那以后,你可以多摸。”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钟楼的窗户里,林惊蛰坐在窗边,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
  
  “夏树。”
  
  然后,在这两个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圈。
  
  不是空白。
  
  是一个起点。
  
  十二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小雅站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冲他笑。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她就在那里,一直笑,一直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那些眼泪落下来,变成金色的雨。
  
  雨落在他身上,温热的。
  
  他伸出手,想接住一滴。
  
  但那些雨在落下的瞬间,变成了血。
  
  鲜红的,温热的,落满他全身。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不是别人的血。
  
  是他自己的。
  
  他睁开眼。
  
  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阿壳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口袋。
  
  那些照片还在。那滴泪还在。那枚戒指还在。
  
  他站起来,继续走。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找到她。
  
  然后他会找到海涅德。
  
  然后——
  
  他会让他们看看,一个“空白”的人,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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