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间
喉间 (第1/2页)那把裁纸刀是夏树在废墟里捡的。
它躺在一具骸骨旁边,刀刃上满是锈迹,刀柄的木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骸骨穿着破烂的西装,歪倒在一堵断墙下,空洞的眼眶对着灰红色的天空,像是在看什么永远看不见的东西。
夏树蹲下来,把那把刀从骸骨手边抽出来。
刀刃很薄,很轻,锈迹斑斑,但刀刃还留着一点锋利的银白。他在袖子上蹭了蹭,那些锈迹被蹭掉一些,露出下面暗淡的金属光泽。
阿壳凑过来,看着那把刀。
“这是什么?”
“刀。”
“做什么的?”
夏树想了想。
“杀人的。”
阿壳歪着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比我用嘴快吗?”
夏树没有回答。他把刀收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阿壳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又问:
“夏树,你杀过人吗?”
夏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那这把刀是给谁用的?”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继续走。
他们走了三天。
三天里,夏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海涅德在哪里。
林惊蛰说海涅德在看着他。说那个老头从一开始就在玩一场游戏,而他是游戏里的棋子。
但棋子可以走出棋盘。
只要找到下棋的人。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遇见了一群人。
那群人堵在一条窄巷的入口,有七八个,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提着各种武器——铁棍,砍刀,一把生锈的长剑。他们围成一圈,圈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哭喊。
夏树走近的时候,那群人转过头来。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眯着眼打量他。
“新来的?”
夏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群人,看向圈里。
那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全是泪和血。她的衣服被撕烂了一半,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指甲抓出的血痕。她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兔子。
“看什么看?”光头往前走了一步,“想管闲事?”
夏树收回目光,看着那个光头。
“让开。”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不屑和残忍。
“你说什么?”
“让开。”
光头没再说话。他直接挥起手里的铁棍,朝夏树的头砸下来。
夏树侧身避开。
铁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砸出一声闷响。石屑飞溅,有几粒打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光头收棍,准备再砸。
就在这一瞬间,阿壳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到了光头面前,那双巨大的黑眼睛几乎贴着对方的脸。
光头的手僵在半空。
阿壳看着他,歪着头。
“你要杀他?”
光头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阿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抚摸。但光头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铁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壳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那种独有的、近乎天真的残忍。
“你怕我?”
光头的脸惨白。他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蜕……蜕生种……”他的声音发抖,“那是蜕生种……”
那群人骚动起来。有人后退,有人握紧武器,有人已经转身准备跑。
阿壳歪着头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有趣的玩具。
“夏树,”他回过头,“要吃吗?”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缩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恐惧下面,还有一种别的东西——像是……希望。
“过来。”夏树说。
女孩愣了一下。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女孩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她踉跄着走了几步,走到夏树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谢……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哑的。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那群人还堵在巷子口,没有让开。
阿壳站在他们面前,正用一种近乎享受的目光看着他们的恐惧。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亮得吓人。
“夏树,”他没有回头,“可以吃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留一个。”
阿壳的眼睛更亮了。
“好。”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那个女孩没看清,快得那群人没反应过来。
阿壳冲进人群。
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进食。
第一个人被他扑倒,喉咙被咬开,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阿壳脸上。阿壳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然后扑向下一个。
第二个人想跑,但没跑出三步,就被阿壳从背后扑击。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结果。血。更多的血。
第三个人举起砍刀砍下来。阿壳没有躲。刀砍在他肩上,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伸出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
那个人尖叫起来。
阿壳歪着头看着他。
“疼吗?”
那个人已经说不出话。他只是尖叫,一直尖叫,直到阿壳咬开他的喉咙。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巷子口变成了屠宰场。
第七个人——那个光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透了。他看着阿壳一步一步走近,看着那张沾满血的脸越来越近,终于崩溃了。
“不……不……求求你……求求你……”
阿壳在他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着他。
“你刚才想杀夏树。”
光头拼命摇头:“不……不是……我没有……我……”
“你有。”阿壳打断他,“我看见了。”
光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阿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那动作很轻,轻得近乎温柔。
“别怕。”他说,“夏树说留一个。所以我不吃你。”
光头愣住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然后又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因为阿壳站起来,转身看着夏树。
“夏树,留下来了。你要用吗?”
夏树走过来,站在光头面前。
光头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满脸的血和泪。
“求求你……”他还在说,“求求你别杀我……我什么都给你……我……”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欺负一个女孩的人,这个刚才想用铁棍砸碎他头的人,这个现在跪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求饶的人。
他想起林惊蛰说的话。
“你是空白。”
空白。
不受命运的约束。可以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他看着光头。他看见这个人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原始的恐惧。他看见这个人会怎么活下去——继续欺负比他弱的人,继续在这个世界里像寄生虫一样苟延残喘,直到某一天,被另一个更强的人杀死,或者变成阿壳那样的“蜕生种”的母体。
他可以改变这个人的命运。
他可以放他走。
他可以杀了他。
他可以选择。
“夏树?”阿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没有回头。
他慢慢蹲下来,和光头平视。
光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恐惧下面还有一丝……希望?也许这个人以为,只要表现得足够可怜,就能活下去。也许他以前用这一招成功过。
“你叫什么?”夏树问。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答:“李……李老四……他们都叫我老四……”
“老四。”夏树重复了一遍,“你刚才想杀我。”
老四的脸扭曲了一下:“不……不是……我就是……就是想吓唬吓唬你……我没想真杀……”
“你挥棍子了。”
老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看着他。
“你欺负那个女孩的时候,她求过你吗?”
老四的脸色变了。
夏树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
刀刃上的锈迹已经被他蹭掉了一些,露出下面暗淡的金属光泽。很薄,很轻,很锋利。
老四看着那把刀,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求求你……”
夏树又蹲下来。
他把刀刃贴在老四的脖子上。
皮肤是温热的。动脉在皮肤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清晰得像钟表。他能感觉到那股生命力,正在刀锋下面流动。
老四不敢动。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只有眼泪在流,无声地流。
“求我什么?”夏树问。
“求……求你……别杀我……”
“为什么?”
老四张了张嘴。他大概想说什么“我上有老下有小”之类的话,但他看着夏树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冷漠,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空的。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夏树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那根贴着刀锋的动脉。
他没有犹豫。
他割下去了。
刀刃划过皮肤的感觉很奇怪——很顺滑,像划开一张纸。血涌出来,温热的,喷在他手上,喷在他袖子上。老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两只手本能地去捂脖子,但捂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夏树,里面满是恐惧、痛苦、不解——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真的动手了?
夏树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变暗,慢慢消失。他看着那个身体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完全不动。他看着那一摊血在地上慢慢扩散,慢慢渗进石头缝里。
他把刀收起来。
站起来。
转过身。
阿壳站在他身后,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满是好奇。
“夏树,”他问,“什么感觉?”
夏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全是血。温热的,黏稠的,还带着那个人身体里的余温。
“没什么感觉。”他说。
阿壳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以后也试试。”
夏树没有说话。他走到那个女孩面前。
女孩缩在墙边,浑身发抖,看着他的眼神和看着那群人没什么区别——全是恐惧。
夏树蹲下来。
“能走吗?”
女孩拼命点头。
“那就走。”
他站起来,往前走。
女孩愣了一秒,然后踉跄着跟上去。
阿壳跟在最后面。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七具尸体——六具被咬开的,一具被割喉的。
他舔了舔嘴角。
然后他转回头,追上夏树。
女孩叫小满。
她是在三个月前被拉进影渊的。红雨那天她在学校上课,雨水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她桌上。她用手擦了一下,然后晕倒了。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片废墟里,身边全是她不认识的东西。
她活了下来。用她自己的话说,“命硬”。
这三个月她一直在逃。逃开暗社的登记,逃开神陨会的献祭,逃开丧钟帮的追杀,逃开那些和她一样流落街头的人。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找吃的,怎么找睡的地方,怎么看一个人是不是想害她。
但她没学会怎么对付一群人。
“谢谢。”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声音很小,“真的谢谢。”
夏树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那个人喉间喷出来的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的脸上也沾了一些,已经布满暗红色的斑点。但他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小满犹豫了一下,“你杀过人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刚才。”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我……我不该问……”
“没关系。”
小满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叫什么?”
“夏树。”
“夏树。”她念了一遍,“我叫小满。二十四节气的小满。”
夏树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知道林惊蛰吗?”
小满点点头。
“听说过。暗社的人。能力是能看见命运。”她顿了顿,“你认识他?”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小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怎么了?”
“你从哪个世界来的?”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夏树沉默了。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城市。离他住的地方很远,远到他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
“你见过红雨吗?”
小满点点头。
“那天我在上课。雨下得很大,红红的,像血。老师让我们别往外看,但大家都在看。”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后来我就晕了。醒来就在这里。”
夏树看着她。
她很小。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老成——那是被这个世界打磨出来的东西。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他问。
小满摇摇头。
“没人知道。有人说找到‘日照红雨’就能出去,但那只是传说。”
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日照红雨?”
小满点点头。
“就是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传说那里是这个世界和原来世界的交界。只要能到那里,就能回去。”她顿了顿,“但没人去过。去过的人都死了。”
夏树没有说话。
“在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等我。”
小雅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看着小满。
“那个地方在哪里?”
小满摇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在影渊的最深处,有人说在天上,有人说根本不存在。”她看着他,“你想去?”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跟着我。”
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
“跟着我。”夏树没有回头,“你能活。”
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背影,看着那个跟在他身后的、那双巨大黑眼睛的男孩。
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跟上去。
他们走了五天。
五天里,小满学会了怎么和夏树相处——不说话,不提问,不挡路。她学会了怎么和阿壳相处——保持距离,不看他的眼睛,不露出恐惧。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到了一座废弃的城市。
不是废墟,是城市。建筑还很完整,街道还很清晰,甚至有些窗户上还挂着窗帘。就像……就像所有人都突然消失了,留下一个空壳。
夏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死寂的建筑。
“这里是哪儿?”
小满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来过。”
阿壳从身后探出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有人。”他说。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有人。”阿壳重复了一遍,“很多。活的。”
夏树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街道,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但阿壳说有人。
他没有怀疑。
“走。”
他迈步进城。
街道很宽,两边是各种店铺——关了门的,招牌还在。有些招牌上写的字他能看懂,有些完全看不懂。这里曾经是一个繁华的地方,不知道多久以前。
他们走了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什么都没有。只有死寂。
第四条街走了一半的时候,阿壳忽然停住。
“来了。”
夏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街角转出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
他们从各个方向涌出来,从巷子里,从门里,从窗户里。把他们围在中间。
那些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那种眼神夏树见过,在那个叫老四的光头眼里见过。
那是猎食者的眼神。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高,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疤。他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看着夏树,又看看阿壳,最后目光落在小满身上。
笑了。
“新来的?”他说,“还带着一个蜕生种,一个女的?”他舔了舔嘴唇,“今天运气不错。”
夏树没有说话。
刀疤男往前走了一步。
“把女的留下,蜕生种交出来,你滚。”
夏树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呢?”
刀疤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身后那群人也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一群鬣狗在叫。
“那你就死。”
他挥了挥手。
人群冲上来。
夏树没有动。
阿壳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已经扑进了人群。第一声惨叫响起的时候,夏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
刀刃上的锈迹已经蹭干净了。银白色的,很薄,很锋利。
他往前走。
有人冲到他面前,举起铁棍。
夏树侧身避开,手里的刀划出去。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那一刀划开了他的脸颊,从嘴角到耳朵。
夏树没有追。他继续往前走。
又有人冲过来。这次是一把砍刀,当头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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