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上海故事
第十一章 上海故事 (第2/2页)邱莹莹凑过去看,发现他指的是那句话——“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在他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嗯,”她说,“这句我翻了好久。原文是‘Ilm’aregardéecommesij’étaislapremièrepersonnequ’ilvoyaitaprèsunelonguenuit.’字面意思是‘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他在漫漫长夜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我觉得太直白了,就改成了‘点亮了第一盏灯’。”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邱莹莹,”他说,“你知道你点亮了多少盏灯吗?”
“什么?”
“你在我生命里点亮的灯。不是一盏,是很多很多盏。在我最迷茫的时候,你点亮了一盏。在我最孤独的时候,你点亮了一盏。在我跟我爸吵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你点亮了一盏。在我决定去上海、害怕选错路的时候,你点亮了一盏。”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华耀,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些,我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喜欢你而已。”
“这就是最了不起的事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什么都可以不做,你只需要喜欢我。这就够了。这就点亮了我所有的灯。”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他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他戴的是一枚素圈,没有钻石,没有刻字,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王华耀,”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你能不能换个回答?每次都是这句。”
“因为每次都是这个答案。”
邱莹莹笑了,擦掉眼泪,把稿子从他手里抽走。
“别看了,吃饭。”
“我还没看完。”
“吃完饭再看。”
她把稿子放在书架上,去厨房端菜。王华耀跟进来,帮她拿碗筷,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肩膀碰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邱莹莹问,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
“哪样?”
“就是……在一个小小的厨房里,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洗碗。”
王华耀想了想,说:“会。但厨房会比这个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以后我们会买房子。买一个有大厨房的房子。你在里面做饭,我在旁边给你打下手。你炒菜,我切菜。你嫌我切得慢,我嫌你炒得太咸。”
邱莹莹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嫌你切得慢?”
“因为你什么都比我快。走路比我快,吃饭比我快,做决定比我快。连喜欢我都比我快——你说你喜欢了我三年,我喜欢了你三年零一个月。”
“你还在算这个?”
“一直在算。”
邱莹莹摇了摇头,把菜端到餐桌上。他们面对面坐着,像在A大的食堂里一样,只是面前的菜从糖醋排骨变成了清炒时蔬和番茄炒蛋,窗外的风景从梧桐树变成了晾衣杆和对面楼的窗户。
但人没变。
人没变,就什么都不会变。
五
十一月,邱莹莹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邱莹莹吗?我是上海法语联盟的Sophie。你还记得我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Sophie是她在A市法盟遇到的那个法国老师。大三那年,王华耀带她去参加法语角,Sophie夸她发音“trèsbien”。
“Sophie老师,我当然记得您。您调到上海了?”
“对,我今年调到上海法盟了。我们这边需要一个法语老师,教初级班。我想到了你。你有兴趣吗?”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
“我……可以吗?我没有教学经验。”
“你有。你在大学里教过法语,不是吗?王华耀跟我说过,你教了他一年多的法语。”
邱莹莹愣住了。“王华耀?”
“对啊,他之前来法盟咨询课程的时候跟我聊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有耐心,讲得清楚,而且你很爱法语。爱一门语言的人,教那门语言不会差的。”
邱莹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华耀去法盟咨询课程,还跟Sophie聊了她?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Sophie老师,我考虑一下,尽快答复您。”
“好的,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邱莹莹立刻给王华耀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去法盟咨询课程了?”
“去年。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的。”
“你没跟我说过!”
“我说过的。去年十一月,我说‘我去法盟看了一下他们的课程’,你说‘哦’,然后继续看书了。你根本没在听。”
邱莹莹想了想,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去年十一月她在干嘛?好像是在准备DALFC2的考试,每天看书看到凌晨,脑子里全是法语语法和词汇,王华耀跟她说什么她都“哦”。
“好吧,可能是我没注意。但你为什么要跟Sophie聊我?”
“因为她问我有没有学过法语,我说我的法语老师是你。她说‘那个女生的发音很好,她是不是A大法语专业的?’我说是。她说‘如果她以后想做老师,可以来法盟找我。’”
“所以你帮我投了简历?”
“没有。我只是留了你的联系方式。是她自己决定找你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王华耀,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适合做老师。你教我的时候,每次我学会了新东西,你比我还要高兴。那种高兴不是‘我教得好’的高兴,是‘你又进步了’的高兴。这种老师很少见。”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王华耀在替我规划人生’。你想做什么,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我只是帮你开了一扇门。进不进,你自己选。”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十一月的上海是灰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她的心里有一束光,很亮,很暖。
她拿起手机,给Sophie回复了消息:“Sophie老师,我愿意。”
六
十二月,邱莹莹开始了她的第一份教学工作。
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她坐地铁去上海法语联盟,教一个初级班的学生。班上有十二个人,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有大学生、有白领、有全职妈妈、有一个退休的爷爷。他们的法语水平参差不齐,但每一个人都很认真。
邱莹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些面孔,想起了四年前的王华耀——他也是从零开始学法语,发音不标准,动词变位总是记错,但从来不放弃。她教他“être”和“avoir”的现在时,教了一个下午,他终于在第六十遍的时候念对了。
她现在教的这些学生,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有人在“r”的小舌音上卡了一个星期,有人在“动词变位”面前崩溃,有人把“merci”念成了“梅西”。但没有人放弃。他们每学会一个新词、一个新句子,眼睛里就会亮起一盏小小的灯。
邱莹莹看着那些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情。
法语联盟的课程结束后,她坐地铁回家。地铁里人不多,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手机震了,是王华耀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吗?”
“下课了。在地铁上。”
“今天教得怎么样?”
“挺好的。有一个学生终于会发‘r’的音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像不像当年的我?”
“比你当年好一点。你没有跳起来,你只是耳朵红了。”
“我当时耳朵红了?”
“红了。很红。你以为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王华耀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他说:“你看到的事情比我想象的多。”
“当然。我观察了你三年。你以为只有你观察我?”
“你观察我什么?”
“观察你几点几分出现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观察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观察你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观察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不会看对方的眼睛。我都记下来了。”
“记在哪里?”
“脑子里。”
“你不是说你不记录吗?”
“我是不写在纸上。但脑子里的,你管不着。”
王华耀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那只眼睛亮晶晶的猫,配文是“你赢了”。
邱莹莹笑了,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窗户上。地铁到站了,她走出车站,走在静安寺旁边的街道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显得有些黯淡,但还在。
她走回弄堂,爬上六楼,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可颂——金黄酥脆的那种,跟她在A大306吃的一模一样。
纸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王华耀的字迹:“今天的法语课辛苦了。明天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做早饭。可颂配牛奶,营养够了。”
邱莹莹拿着纸袋,站在门口,笑了。
她打开门,走进屋里,把可颂放在餐桌上。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她看到隔壁楼左边第二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上了,但灯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暖的。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的灯了。”
“我也看到你的了。”
“你在干嘛?”
“在看报告。你呢?”
“在跟你聊天。”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
“晚安,邱莹莹。”
“晚安,王华耀。”
邱莹莹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了A大宿舍天花板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那时候她也这样躺在床上,想着王华耀,想着“他会不会也喜欢我”。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他喜欢她。他爱她。他每天都会在门口放可颂,在地铁站等她下班,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聊天到凌晨。他会在她翻译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报告,会在她教课的时候发消息问她“今天教得怎么样”,会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用最平凡的方式,告诉她——你在,我也在。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七
一月,上海下了一场小雪。
说“雪”其实有点夸张,因为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但邱莹莹还是看到了——她从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看到细细碎碎的白色颗粒从天上飘下来,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
手机震了。
王华耀:“下雪了。”
“看到了。小雪。”
“比去年还小。”
“嗯。但好歹是雪。”
“晚上我去接你。我们一起走回家。”
“好。”
下班后,邱莹莹走出办公楼,看到王华耀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她送他的那条。他的头发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是雪化了之后留下的。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
“没有。刚来。”
“骗人。你每次都骗我。”
“你不也是?”
邱莹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他们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雪花很小,落在脸上凉凉的,像谁在用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王华耀,”她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宜城的时候吗?”
“记得。你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出站口等我。”
“那天也下了雪吗?”
“没有。那天是八月。八月不下雪。”
“哦对。我忘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老是忘事。”
“可能是翻译翻多了,脑子不够用。”
“那你少翻一点。多休息。”
“不行。那本书还没翻完,出版社在催。”
王华耀看着她,皱了皱眉。“你总是把自己搞得太累。”
“我不累。做喜欢的事情,不会累。”
王华耀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在十二月的上海街头,在小雪纷飞的夜晚,在梧桐树的阴影下。
他们走回弄堂,爬上六楼。邱莹莹掏出钥匙开门,王华耀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不进来坐坐?”邱莹莹问。
“不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关上门,走到窗前,探出头去。王华耀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她的窗户。他们的目光在六楼的高度相遇,穿过飘落的雪花,穿过路灯橘黄色的光,穿过上海冬夜的空气。
“晚安。”他冲她喊。
“晚安。”她也冲他喊。
他笑了,转身走进了隔壁楼。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关上了窗户。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寂静的时光》的译稿。她翻到第七章,看到那句她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话——
“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在他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你也是。你点亮了我的灯。”
她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太肉麻了,正要涂掉,又停住了。
她没有涂掉。
她合上稿子,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那个白色的身影,想起306里他念错发音时微微皱眉的样子,想起雨里他把伞塞给她时湿透的半边肩膀,想起毕业舞会上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的手,想起老礼堂的钢琴前他弹LaVieenRose时微微低头的侧脸,想起宜城高铁站出站口他拖着行李箱朝她走来的样子,想起上海静安区这间小公寓里他坐在旁边安静看报告的样子。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但她是笑着流的。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