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路长,书重
第八章 路长,书重 (第2/2页)“吴婆婆,这坛鱼干能放多久?”
“放得好,能放一年。放得不好,也能放半年。反正不会坏。盐腌过的,虫不咬,霉不烂。放多久都行。”
“那你能放一辈子?”
“能。放一辈子。我死了,还有我儿子。我儿子死了,还有我孙子。鱼干在,人就还记得。记得我在这里晒过鱼干,记得海风咸咸的,记得太阳热热的。记得了,就没白活。”
泥鳅站在坛子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台阶上,在木板上加了一行字:“吴婆婆晒鱼干,晒了一辈子。鱼干金黄金黄的,油光光的。放盐,封坛,能放很久。人走了,鱼干还在。看见了鱼干,就想起吴婆婆。想起海边的日子,想起太阳热热的,海风咸咸的。想起了,就没白活。”
他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吴婆婆的儿子在上海做工。一年回来一两次。不回来也没事。鱼干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得吃。他回来了,鱼干在。他没回来,鱼干也在。在就行。”
他把木板放回书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头儿,明天教我写‘在’字。”
“‘在’字你会写。人在天地间,你写过了。”
“那个‘在’是人在。我要写的是——在。就是一直在的那个在。在,不用做什么。在就行了。在,就够了。这个‘在’,怎么写?”
我想了想。“没有这个字。这个‘在’,写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你在海边坐着,看海,看月亮,看日出日落。你不做什么,就是在。你在,海在,月亮在。都不做什么。都在。这个‘在’,不用写。知道就行了。”
泥鳅点了点头。“对。知道就行了。不用写。”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盏灯。浪从远处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海鸥已经睡了,不叫了。只有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老头儿。”
“嗯。”
“你说,三万年有多长?”
“很长。长得数不清有多少个月亮。”
“那三个月呢?”
“很短。短得数得清。”
“那三万年和三个月,哪个好?”
“都好。三万年是在,三个月也是。在就好。在多久都好。”
他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白白的,亮亮的,洒了一地。
阿瑶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龟苓膏。黑黑的,亮亮的,浇了一勺蜂蜜。她递给泥鳅。“吃吧。今天做的,冰了一天了。”
泥鳅接过碗,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
“阿瑶姐姐,你做了多少碗龟苓膏了?”
“记不清了。每天都做,做了快一个月了。”
“那你做了快三十碗了。”
“嗯。”
“三十碗,每一碗都是甜的?”
“每一碗都是甜的。”
“为什么?”
“因为你吃了,就甜。你不吃,我也做。做了,就有甜的可能。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泥鳅把碗里剩下的龟苓膏都吃了。吃完了,舔了舔嘴唇。“阿瑶姐姐,你以前在天上的时候,做过龟苓膏吗?”
“没有。天上没有龟板,没有土茯苓,没有灵芝,没有甘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云,只有月亮。”
“那你吃什么?”
“不吃。在天上,不用吃。”
“那你不饿吗?”
“不饿。不想,就不饿。”
“那你想什么?”
“想他。”她看了我一眼。“想他在地上做什么。走路,吃饭,睡觉,发呆。想了,就看着。看着,就不饿了。”
泥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阿瑶姐姐,你等了多久?”
“三万年。”
“三万年,你不饿?”
“不饿。看着他就饱了。”
泥鳅笑了。“骗人。看人能看饱?我不信。”
“真的。你以后就知道了。等你有了一个想看的人,你看他就饱了。不用吃,不用喝。看着他,就什么都够了。”
泥鳅想了想。“那我以后也要有一个想看的人。看她,就饱了。不用吃馄饨,不用吃肉夹馍,不用吃东坡肉,不用吃龟苓膏。”
“那你就不做龟苓膏了?”
“做。做给她吃。她吃了,说甜。我就高兴。她高兴了,我就不饿了。”
阿瑶笑了。笑得跟月光一样,轻轻的,柔柔的,到处都是。
泥鳅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睡觉。明天写字。写‘在’字。写不出来也要写。写不出来,就画。画一个人在海边坐着,看海,看月亮,看日出日落。不做什么,就是在。画出来了,别人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了。会了,就不怕了。”
他跑进屋,跳上炕,缩进被窝里。一秒钟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像海上的浪。轻轻的,慢慢的,不停的。
书架上的木盒子,月光照着。里面的字,一千多年前的人写的。木板上的字,泥鳅写的,歪歪扭扭的。写的是路,写的是人,写的是在。这些字,能放多久?放得好,能放一千年。放得不好,也能放一百年。反正不会坏。字在,人就在。人在,路就在。路在,就不怕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