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路长,书重
第八章 路长,书重 (第1/2页)泥鳅学写字,学得很认真。
阿瑶教他。从最简单的字开始——人、大、天、木、水、火、土。一天学五个,写五十遍。他蹲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用手指头在沙地上画。画完了,用脚抹平,再画。画到手指头红了,也不停。吴婆婆心疼,给了他一块木板,刨光了,当写字板。又给了他一根炭条,烧得黑黑的,写字刚好。泥鳅高兴坏了,抱着木板不撒手。
“老头儿!我有写字板了!不用在地上画了!”
“好好写。”
“嗯!”
他趴在台阶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炭条压得重了,断了。他又用指甲抠着写,写在木板的纹路里,一道一道的。阿瑶说,炭条要轻一点拿,轻了才不会断。他试了试,果然没断。他笑了,说:“轻一点,反而写得好。重了,就断了。人也是这样。”
阿瑶摸了摸他的头。“对。人也是这样。轻一点,反而走得远。太重了,就走不动了。”
他写了三天,学会了二十个字。第四天,他问我:“老头儿,路字怎么写?”
我在地上画了一个“路”。“这样写。足字旁,加上各。各是各自的意思。路,就是各自走各自的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走着走着,也许就碰上了。碰上了,就是一条路。”
他点了点头,把“路”字写在木板上,写了十遍。写完了,看了看,说:“这个字好看。足字旁像脚印,各字像一个人在走。各走各的,但脚印留在地上。后来的人看见了,就知道有人走过。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对。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他又写了十遍“路”字。写完了,把木板放在书架上,跟顾叔叔的木盒子放在一起。
“老头儿。”
“嗯。”
“你说玄奘走的路,有人走过吗?”
“有。在他之前,有人走过。法显,晋朝的和尚。比玄奘早两百多年。也是从天竺取经回来。走了十几年。回来的时候,七十多岁了。写了一本书,叫《佛国记》。写了他在天竺看见的事,听见的话。玄奘看过这本书。看了,就知道路怎么走。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那法显之前呢?”
“法显之前,也有人走过。张骞,汉朝的。他去西域,走了十几年。虽然没有走到天竺,但他开了路。他之后的人,就知道往西走,有路。路是通的。能走出去,也能走回来。”
“那张骞之前呢?”
“张骞之前,有人走过更远的路。从西边走过来。那些人的名字,没人知道了。但他们在路上留下了脚印。脚印被沙子埋了,被风吹了,被雨冲了。但脚印还在。在土里,在石头里,在人的记忆里。有人记得,路就在。”
泥鳅把“路”字又写了一十遍。写完了,手酸了,甩了甩。
“老头儿,我要写一本路书。把走过的路都写下来。陈桥驿到终南山,终南山到洪州,洪州到黄州,黄州到九江,九江到金陵,金陵到扬州,扬州到苏州,苏州到这里。走了多少里,过了多少河,翻了多少山。在哪儿吃了馄饨,在哪儿喝了绿豆汤,在哪儿听了莲花落。都写下来。以后有人要走这条路,看了我的书,就知道怎么走。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那天下午,泥鳅在台阶上写路书。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到陈桥驿,写到了馄饨摊的刘大娘。写到终南山,写到了清虚观的清风道士。写到洪州,写到了滕王阁的陈老板。写到黄州,写到了东坡肉的王妈妈。写到九江,写到了石钟山的老头儿。写到金陵,写到了卖豆腐脑的老张头。写到扬州,写到了茶叶铺的张叔叔。写到苏州,写到了唱莲花落的船娘。写到这里,写到了吴婆婆,写到了顾叔叔,写到了玄奘,写到了法显,写到了张骞。
他写了三天三夜。写完了,把木板放在书架上,跟顾叔叔的木盒子并排。木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但都是真的。真的东西,好不好看不要紧。真就行。
“老头儿,我写完了。”
“好。”
“有人会看吗?”
“会。也许现在有人看,也许以后有人看。也许一百年后有人看,也许一千年后有人看。看了,就知道有人走过这条路。有人走过,就不怕了。”
“那他们看了,会不会觉得我写得不好?”
“不会。真的东西,就是好的。你写的是真的。真的,就好。”
他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那天傍晚,吴婆婆在院子里晒鱼干。她晒了一辈子鱼干,从十几岁晒到七十多岁。晒得鱼干金黄金黄的,油光光的。她说,晒鱼干不能急。太阳好的时候晒一天,太阳不好的时候晒两天。晒干了,收起来,能吃一年。晒不干,就坏了。人也是这样。火候不到,就坏了。火候到了,就能放很久。
“吴婆婆,你晒了这么多鱼干,给谁吃?”泥鳅问。
“自己吃。给儿子吃。给你们吃。吃不了的,送给邻居。邻居吃不了的,晒干了放着。放着,不会坏。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吃。”
“那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过年的时候回来。也许不回来。不回来就算了。鱼干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得吃。他回来了,鱼干在。他没回来,鱼干也在。在就行。”
泥鳅点了点头。“对。在就行。”
他帮吴婆婆收鱼干,一条一条地放进坛子里。放一层鱼干,撒一层盐。放一层,撒一层。坛子装满了,用黄泥封口,放在阴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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