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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陶渊明的菊花酒

第八章 陶渊明的菊花酒 (第1/2页)

从黄州往东走了三天,到了九江。
  
  九江在长江南岸,是个老城。三国的时候叫柴桑,东晋的时候叫寻阳,后来改叫九江。这个地方最有名的不是它的名字,是它旁边的一座山——庐山。
  
  “庐山?”泥鳅站在城门口,抬头往远处看。天边有一片山影,模模糊糊的,藏在云雾里。“就是李白写‘飞流直下三千尺’那个庐山?”
  
  “对。”
  
  “那我们去爬吗?”
  
  “你想爬?”
  
  “想!”泥鳅的眼睛亮了,“我要去看看,三千尺的瀑布到底有多高。”
  
  阿瑶笑了。“三千尺是夸张的。哪有那么高的瀑布。”
  
  “那李白为什么那么写?”
  
  “因为他喝了酒,”我说,“喝了酒看什么都高。”
  
  泥鳅想了想。“那我也要喝酒。喝了酒看瀑布,就有三千尺了。”
  
  “你才八岁,喝什么酒。”
  
  “那你多少岁开始喝酒的?”
  
  “……一万多岁。”
  
  “那我等到一万岁再喝。”
  
  阿瑶笑得更厉害了。
  
  我们没急着去庐山。泥鳅的鞋又磨破了,得在九江买双新的。他的脚长得快,一个月前买的鞋,现在又小了,脚趾头从前面顶出来,像五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
  
  九江的集市比洪州的小,但比黄州的大。卖鞋的摊子在集市的东头,摆了一地的布鞋、草鞋、麻鞋。泥鳅蹲在摊子前,一双一双地试,试了半天,挑了一双最便宜的草鞋。
  
  “就要这双。”
  
  “草鞋不结实,”我说,“买双布鞋。”
  
  “布鞋贵。”
  
  “不差这几个钱。”
  
  “你的钱是清风道士给的,又不是你的。”
  
  “清风道士给的,就是我的。”
  
  “那也不行,”泥鳅摇头,“你的钱要留着路上用。草鞋就行了,我穿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八岁,瘦得跟柴火棍一样,穿着破衣服,踩着露脚趾头的鞋,蹲在鞋摊前,挑最便宜的。
  
  “买布鞋,”我说,“算我借给你的。以后你写了文章,卖了钱,还我。”
  
  泥鳅愣了一下。“我的文章能卖钱?”
  
  “能。比李白的还值钱。”
  
  “骗人。”
  
  “不骗人。李白的文章卖了上千年了,还在卖。你的文章刚写,还没人知道。等有人知道了,比李白的还贵。”
  
  泥鳅将信将疑,最后还是买了布鞋。蓝色的,很亮,穿在脚上像两只小船。他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又走了两步,咧着嘴笑了。
  
  “好看吗?”
  
  “好看。”
  
  “真的?”
  
  “真的。”
  
  “那我要穿着它去爬庐山。”
  
  “行。”
  
  卖鞋的老头收了钱,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们要爬庐山?”
  
  “嗯。”
  
  “那你们可得小心。这两天山上不太平。”
  
  “怎么了?”
  
  “闹妖怪。”老头压低声音,“山上的三叠泉瀑布旁边,住着一个妖怪。好多年了,一直安安静静的。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在夜里叫。叫得可瘆人了,像哭一样。山下的村子都不敢住人了,搬了好几家。”
  
  泥鳅的眼睛亮了。“妖怪?”
  
  “你别打主意,”我说,“我们是去看瀑布的,不是去打妖怪的。”
  
  “可是……”
  
  “没有可是。”
  
  老头收了摊,走了。走之前又说了一句:“你们要是真上山,别走夜路。那东西天黑就出来。”
  
  ---
  
  我们在九江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上山。
  
  庐山很大,比终南山还大。山上的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台阶,有的地方陡得跟梯子一样。泥鳅穿着新布鞋,走得很小心,怕把鞋弄脏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鞋面上就全是灰了。他心疼得直咧嘴。
  
  “没事,”阿瑶说,“鞋就是用来穿的。脏了洗,破了补。”
  
  “可是这是新鞋。”
  
  “新鞋也会旧。人也会老。东西就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供着的。”
  
  泥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他就放开了,在石头台阶上蹦蹦跳跳的,新鞋踩得啪啪响。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听见了水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从山谷里传上来。
  
  “瀑布!”泥鳅喊了一声,撒腿就跑。
  
  我们跟在后面。转过一个山弯,瀑布就出现在眼前了。
  
  三叠泉,确实有三叠。上面的水从崖顶冲下来,砸在第一级石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然后继续冲,砸在第二级上;再冲,砸在第三级上。三级加起来,大概有几百尺高。虽然没有三千尺,但也够壮观了。
  
  泥鳅站在瀑布下面,仰着头,嘴巴张着,水雾打在脸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头儿!”他喊,声音被瀑布声盖住了,只能看见嘴在动。
  
  我走过去。“什么?”
  
  “李白说的不对!”他指着瀑布,“这不是三千尺!这是——”
  
  他想了想,没想出数字来。
  
  “你说多少?”
  
  “一万尺!”他喊,“比李白说的还高!”
  
  阿瑶笑了。她站在水潭边上,水雾飘过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接了一把水,凉凉的,清清的。
  
  “沈木,”她说,“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
  
  “什么时候?”
  
  “东晋的时候。大概……一千七百年前。”
  
  “跟谁?”
  
  “跟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种地的。”
  
  泥鳅从瀑布那边跑过来,浑身湿淋淋的,像一只落汤鸡。“什么种地的?谁?”
  
  “陶渊明。”
  
  泥鳅愣住了。“陶渊明?那个写‘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
  
  “对。”
  
  “他也是种地的?”
  
  “对。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种地的。”
  
  ---
  
  我们在瀑布旁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泥鳅把鞋脱了,晾在石头上,光着脚丫子晃来晃去。阿瑶从包袱里拿出干粮——王老板给的那块肉还有一点,她切成薄片,一人分了几片。肉凉了,但还是很香。
  
  “老头儿,”泥鳅一边嚼肉一边说,“陶渊明也来过这里?”
  
  “来过。他就住在山下面,柴桑。离这儿不远。他没事就上山,看瀑布,看云,看菊花。”
  
  “他为什么种地?他不是当官的吗?”
  
  “当过。当了几天就不当了。”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没意思。当官要听别人的话,要陪笑脸,要说自己不想说的话。他不愿意。他说:‘我这个人,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五斗米是多少?”
  
  “不多。大概够一个人吃一个月的。”
  
  “为了一个月的米,就要弯腰?”
  
  “对。他不愿意。他说,腰弯下去了,就直不起来了。人活一辈子,腰要是直不起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他不当官了,吃什么?”
  
  “种地。他自己种,自己收。收成好的时候能吃个饱,收成不好的时候就得挨饿。有一年收成不好,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朋友请他出去当官,他不去。说:‘饿死事小,折腰事大。’”
  
  泥鳅嚼着肉,嚼得很慢。
  
  “老头儿,你见过他?”
  
  “见过。在东晋的时候。他大概四十多岁,刚从彭泽县令的位子上辞了职,回到家里种地。他的家在柴桑,一个小村子,叫栗里。几间草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好多菊花。”
  
  “他请我喝酒。他穷,喝不起好酒,自己酿的。浊酒,浑的,有一股酸味。但他喝得很高兴。一边喝一边说:‘这酒不好,但它是自己酿的。自己酿的酒,喝着踏实。’”
  
  “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说:‘多远的?’我说:‘几万年。’他看了看我,没吃惊,没笑话,只是点了点头,说:‘难怪你看上去这么累。’”
  
  “我说:‘累?’他说:‘对。活了几万年的人,能不累吗?你看我,才活了四十多年,就觉得累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种地?种地不累吗?’他说:‘种地累,但种地的累是不一样的。当官的累,是心累。种地的累,是身体累。身体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心累了,睡多少觉都好不了。’”
  
  泥鳅点了点头。“他说得对。我在破庙里的时候,天天什么都不干,但累得要死。跟着老头儿走路,天天走几十里,但精神好得很。”
  
  “对,”我说,“就是这样。”
  
  “后来呢?”阿瑶问。
  
  “后来他喝多了,拉着我去看他的菊花。院子里种了好多,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他指着一朵黄的,说:‘你看这朵,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说:‘好看在哪儿?’我说:‘好看在它不用跟别的花比。它就是它。黄的就好好的黄,不用想着变成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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