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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东坡先生的一块猪肉

第七章 东坡先生的一块猪肉 (第1/2页)

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天,到了黄州。
  
  黄州在长江边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城。说它大吧,比不上洪州热闹;说它小吧,比蓝田县强多了。至少街上有人卖肉夹馍——不对,这里不叫肉夹馍,叫“东坡肉”。
  
  “东坡肉?”泥鳅的眼睛亮了,“跟苏东坡有关系?”
  
  “有,”我说,“就是他发明的。”
  
  “苏东坡又是谁?”
  
  阿瑶笑了。“你连苏东坡都不知道?”
  
  “不知道,”泥鳅理直气壮,“我只知道李白。李白会打架。”
  
  “苏东坡不会打架,但他会做菜。还会写诗,会写字,会画画,会治水,会看病,什么都会。”
  
  “比李白还厉害?”
  
  “不一样。李白是天上的仙,苏东坡是地上的人。李白的诗你读了想飞,苏东坡的诗你读了想坐下来喝碗粥。”
  
  泥鳅想了想。“那我喜欢苏东坡。我喜欢喝粥。”
  
  我们在黄州找了家客栈住下。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姓王,嗓门大得像敲锣。她听说我们要吃东坡肉,哈哈大笑。
  
  “你们来得巧!今天正好做了。我们家祖传的方子,跟别家不一样。”
  
  “祖传的?”泥鳅问,“传了几代?”
  
  “十几代了吧。我祖上在苏东坡家里帮过厨,方子是他亲手教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王老板叉着腰,“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在苏东坡家里当厨子。苏东坡被贬到黄州的时候,没钱买肉,就去市场上买便宜的猪肉。那时候黄州人不爱吃猪肉,觉得有股骚味,便宜得要命。苏东坡买回来,琢磨了好久,发明了这种烧法。小火慢炖,加黄酒、加酱油、加冰糖,炖它两三个时辰,把油都炖出来,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泥鳅听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您这个,跟苏东坡做的一样吗?”
  
  “一样!一模一样!方子传了快一千年了,一个字都没改过。”
  
  “那您做过给苏东坡吃过吗?”
  
  王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我哪儿见过苏东坡?他死了一千年了!”
  
  “那您怎么知道一模一样?”
  
  王老板被问住了,挠了挠头。“这……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说的。”
  
  “那就是没吃过,”泥鳅一本正经地说,“没吃过就不能说一模一样。万一不一样呢?”
  
  王老板看着泥鳅,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么较真?”
  
  泥鳅指了指我。“跟这个老头儿。他活了三万年,什么都要较真。”
  
  王老板看了看我,笑了笑,没当真。“行行行,不一样就不一样。好吃就行,对不对?”
  
  “对!”泥鳅拍桌子,“好吃就行!”
  
  东坡肉端上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那个香啊,不是那种浓烈的、冲鼻子的香。是那种温温的、厚厚的、像冬天钻进被窝里的香。肉是方方正正的一块,皮朝上,红亮红亮的,像一块玛瑙。筷子一戳就进去了,软烂得不像话。
  
  泥鳅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样?”王老板紧张地问。
  
  泥鳅嚼了嚼,咽下去,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哭了。
  
  “怎么了?不好吃?”王老板慌了。
  
  “好吃,”泥鳅抹着眼泪,“太好吃了。比我吃过的一切都好吃。比馄饨好吃,比肉夹馍好吃,比瓦罐汤好吃。王妈妈,你怎么做的?怎么能这么好吃?”
  
  王老板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也没啥,就是按方子做的。小火慢炖,急不得。”
  
  “急不得,”泥鳅重复了一遍,“对,急不得。好东西都急不得。”
  
  阿瑶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好吃吗?”我问。
  
  她没有说话。但她又夹了一块。
  
  我夹了一块。
  
  确实好吃。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是那种踏实的好吃。像小时候吃过的东西,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忘不掉。
  
  “老头儿,”泥鳅吃了三块之后,停下来,“苏东坡在黄州的时候,你在这儿吗?”
  
  “在。”
  
  泥鳅放下筷子。
  
  “讲讲。”
  
  ---
  
  “那是北宋,元丰年间。苏东坡因为‘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乌台诗案你们知道吗?”
  
  泥鳅和阿瑶都摇头。
  
  “就是有人告他的状,说他写的诗讽刺朝廷。皇帝生气了,把他抓进大牢,关了几个月。后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大罪,就把他贬到黄州,当了个团练副使。是个闲官,没实权,也没多少钱。”
  
  “那他不是很惨?”泥鳅问。
  
  “惨。他从京城的大官,一下子变成了黄州的小吏。俸禄少了一大半,养不起家。他有个朋友在黄州东边给他批了一块地,他就在那块地上种田。那块地在城东,是个山坡,他就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东坡居士’。”
  
  “苏东坡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对。他在那块地上种麦子、种菜、种树。还盖了几间房子,房子盖好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他就在墙上画了几幅雪景,给房子取名叫‘雪堂’。”
  
  “他在雪堂里写诗、写字、画画、酿酒、做菜。没钱买肉,就去市场上买人家不要的猪肉,拿回来自己琢磨怎么做才好吃。琢磨了好久,试了好多回,最后试出了这个方子。”
  
  “他高兴坏了,写了一首诗,叫《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泥鳅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然后呢?”
  
  “然后他就请朋友来吃。他朋友不多,但都是好人。有一个和尚,叫佛印,是他的铁哥们儿。还有一个道士,叫乔仝,也跟他走得近。还有一个卖酒的,叫什么我忘了。反正都是些普通人。”
  
  “你在吗?”
  
  “在。我不是他的朋友。我只是一个在黄州街上走路的陌生人。他请客那天,我刚好路过雪堂门口。他看见我,说:‘进来坐。’我说:‘我不认识你。’他说:‘吃了肉就认识了。’”
  
  “我就进去了。”
  
  “他端了一碗肉放在我面前,说:‘尝尝。’我尝了一口。他说:‘怎么样?’我说:‘好。’他说:‘好在哪里?’我说:‘不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说:‘对,不急。你懂。’”
  
  “他倒了一杯酒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就坐在雪堂门口,吃肉,喝酒,看山。黄州的山不高,但很秀气,远远的,青青的,像一笔淡墨。”
  
  “他喝了几杯酒,突然说:‘你看这山,像不像一个人?’我说:‘像谁?’他说:‘像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就是普普通通的。但你看久了,就觉得好看。’”
  
  “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它在。它在那儿站了不知道多少年,风吹雨打,都不动。你每次看见它,它都在。这就好看了。’”
  
  “他又喝了一杯酒,说:‘我跟你说个事。我刚来黄州的时候,心里很难过。觉得自己完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我在城东开了一块地,种麦子。麦子种下去,发芽了,长高了,抽穗了,黄了,收割了。我站在地里,看着那些麦茬子,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麦子割了还会长,人倒了还会站。急什么?’”
  
  “他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我。我喝了。他看着我,说:‘你这个人,不说话,但什么都懂。你是不是活了很多年了?’”
  
  “我说:‘是。’他说:‘多少年?’我说:‘两万多年了。’他看着我,没有吃惊,没有笑话,只是点了点头,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不急。活了两万多年的人,当然不急。我才活了四十多年,都学会不急了,你肯定比我更不急。’”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山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慢慢消失了。”
  
  “他回过头来,说:‘你叫什么?’”
  
  “我说:‘沈木。’”
  
  “他说:‘沈木。好名字。木头沉在水里,不急不躁,等着变成石头。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说:‘你呢?你是这样的人吗?’”
  
  “他说:‘我不是。我是水。水急了会冲垮堤坝,水慢了会变成死水。我得一直流,不能停。停下来就臭了。’”
  
  “然后他回屋拿了一块猪肉,用荷叶包好,塞给我。说:‘带着路上吃。不急,慢慢炖。’”
  
  “我接过猪肉,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他是瘦的。但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松树。”
  
  泥鳅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红红的。
  
  “后来呢?”
  
  “后来他在黄州待了四年。四年之后,皇帝换人了,他又被召回去了。回京城的时候,路过南京,写了一首词。‘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他想回黄州。他觉得黄州比京城好。黄州有山,有田,有朋友,有猪肉。京城什么都没有。”
  
  “他后来又去了很多地方。杭州、颍州、扬州、定州、惠州、儋州。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偏。去惠州的时候,他已经快六十了。去儋州的时候,过了六十了。儋州在海南岛上,那时候是天涯海角,去了就回不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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