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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夜

2.新婚夜 (第2/2页)

雕花床,绸缎被,帐子上绣着百蝶穿花。
  
  桌上永远摆着四色点心,炉子里永远熏着上好的沉香。
  
  她在那张床上睡了十六年,却从来没有睡踏实过。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她的。
  
  而现在,她躺在一张窄得翻不了身的榻上,盖着一床有股霉味的被子,听着地上那个陌生男人的呼吸声,却忽然觉得——
  
  这是她的。
  
  这间破屋子,这张窄榻,这碗冷馒头,这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婚姻——
  
  是她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白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
  
  青砖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旁边写着两个字:阿黄。
  
  大概是顾砚辞小时候画的。
  
  沈樱姝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只小狗的轮廓。
  
  炭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那是一只竖着耳朵,摇着尾巴的小土狗。
  
  她忽然很想笑。
  
  一个不被宠爱的少爷,在墙上画了一只不被人在意的小狗。
  
  “阿黄。”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腿,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窗外的风停了。
  
  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碎银子。
  
  沈樱姝在这片碎银子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她在顾家的第一个夜晚。
  
  没有红烛高照,没有宾客满堂,没有合卺酒,没有子孙饽饽。
  
  只有两个冷馒头,一张蛛网,一幅墙上的涂鸦,和地上那个翻身时会轻轻叹气的人。
  
  但她睡得比过去十六年的任何一个夜晚都安稳。
  
  因为从今夜起,她不必再假装是谁的女儿。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沈樱姝是被一阵鸡鸣声吵醒的。
  
  不是侯府花园里养的那种锦鸡,是真正的,会打鸣的,嗓门洪亮的公鸡。
  
  她睁开眼,花了几息的时间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顾家。
  
  后罩房。
  
  新婚第一天的清晨。
  
  她转头看向地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
  
  被子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过的馒头——
  
  还是那两个,但这次被切成了片,在碗底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切得很细,码得很认真。
  
  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和昨晚话本子上的如出一辙,笔锋清瘦,筋骨内敛。
  
  “灶上有粥。我去给母亲请安,你多睡会儿。桌上有笔墨,无聊可以画画。”
  
  沈樱姝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和那张嫁妆单子放在一起。
  
  她起身下榻,赤脚走到书桌前。
  
  桌上果然摆了笔墨,砚台里还有没干的墨,笔洗里的水是干净的。
  
  旁边放着一叠裁好的纸,纸不白,有些发黄,但裁得很整齐,边角都用镇纸压过了。
  
  沈樱姝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她想写点什么。
  
  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她写下了一行字。
  
  “今日进账: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
  
  这比侯府任何一笔账都要好看。
  
  然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日出账:暂未。”
  
  她想了想,把“暂未”划掉,改成。
  
  “今日出账:一条命,还活着。”
  
  再想了想,又把这一行划掉,重新写。
  
  “今日出账:无。
  
  倒欠这世道一笔。来日方长,慢慢还。”
  
  她把笔放下,把这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和嫁妆单子,顾砚辞的纸条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家当。
  
  够了。
  
  沈樱姝站起来,推开窗户。
  
  晨风裹着枣树叶子的清苦气息涌进来,吹动了桌上未干的墨迹。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有一只麻雀正在啄食残留的干枣,啄一下,掉一颗,再啄一下,再掉一颗。
  
  沈樱姝看着那只麻雀,忽然笑了。
  
  “你也一个人啊。”
  
  她轻声说。
  
  麻雀歪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啄枣。
  
  沈樱姝转身走向灶房。
  
  灶房里果然有粥。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锅盖上凝着一层水珠,灶膛里的火还没灭。
  
  锅台上放着一只碗,一双筷子,一小碟咸菜。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喝。
  
  粥很烫,她吹一口,喝一口,再吹一口,再喝一口。
  
  白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柴火的气息,烫得她眼眶发热。
  
  不是想哭。
  
  是被烫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喝完粥,她洗了碗筷,把灶台擦干净,又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用盖子盖好——
  
  给顾砚辞留的。
  
  然后她回到屋里,开始收拾。
  
  她把瘸了腿的书桌用瓦片垫平,把缺了角的衣柜挪到墙角,把破了洞的窗纸用浆糊补上,把地上的灰扫干净,把窄榻上的被子叠成方块。
  
  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还是破。
  
  还是旧。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干净了。
  
  沈樱姝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走出去,看见顾砚辞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袍子——
  
  还是那件,但换了领口的补丁,补得比昨天好了一些。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更白了,但表情很平静。
  
  “母亲怎么说?”
  
  沈樱姝问。
  
  顾砚辞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沈樱姝打开,里面是半斤红糖。
  
  “母亲赏的。”
  
  顾砚辞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鸢看着那半斤红糖。
  
  糖是好糖,赤红色的,颗粒均匀,闻起来有股甜香。
  
  在顾家嫡母眼里,这大概就是打发叫花子的量。
  
  但对于一个刚过门的媳妇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还有呢?”
  
  沈樱姝问。
  
  顾砚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
  
  他顿了顿。
  
  “让我好好过日子,别给家里添麻烦。”
  
  “就这些?”
  
  “就这些。”
  
  沈樱姝把红糖收好,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灶房,把那半斤红糖分成两份,一份收起来,一份放进粥里,搅了搅,盛出一碗递给顾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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