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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青眠

3.沈青眠 (第1/2页)

“喝粥。”
  
  她说。
  
  “加了糖的。”
  
  顾砚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滑到胃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加糖的粥了。
  
  上一次喝,还是小时候,生母还在的时候。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
  
  沈樱姝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中间隔着一碗粥的距离。
  
  院外的街道上,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樱姝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侯府后院的角门边,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沈青眠。
  
  真千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药草的碎屑。
  
  她的皮肤被乡下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和侯府里那些白得发光的贵女们站在一起,像一块泥土被放进了瓷器堆里。
  
  她蹲在角门边的地上,用手指画了一只小鸟。
  
  画完了,她看着那只小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了侯府。
  
  她没有哭。
  
  但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怕撞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侯府很大,大到她走了三天还没走熟。
  
  侯府也很小,小到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就是她?那个真千金?”
  
  “长得真寒碜。”
  
  “听说在乡下长大,采药的,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啧,咱们二姑娘——哦不,那个假千金,比她强一百倍。”
  
  “强有什么用?又不是亲生的。”
  
  沈青眠听见了这些话。
  
  每一句都听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
  
  她想起养母孙氏在她离开时说的话:“眠眠,到了侯府,要听话,要懂事,不要给人添麻烦。”
  
  不要给人添麻烦。
  
  沈青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像揣着一块石头。
  
  她走进后院,经过沈樱姝以前住的房间。
  
  门开着,里面已经搬空了。
  
  床上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妆台上什么都没有,衣柜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只有墙上还挂着一幅画。
  
  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江南的烟雨小镇。
  
  笔触细腻,意境悠远,角落里题着一行小字:“丙申年三月,沈樱姝画。”
  
  沈青眠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
  
  她不会画画。
  
  她只会采药,晒药,切药,炮制药。
  
  她的手是用来揉搓草药的,不是用来握笔的。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
  
  那个素未谋面的“假千金”,好像把什么东西也带走了。
  
  带走了侯府最后一点温度。
  
  沈青眠伸出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
  
  木纹很粗糙,和她乡下老家的门框一样粗糙。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给自己看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还要去给母亲请安。
  
  母亲说了,侯府的规矩,晨昏定省,一天都不能少。
  
  她走在长长的回廊里,阳光从头顶的瓦缝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数着那些光影,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因为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沈昭的声音。
  
  “母亲,您也太心软了。给她二十两压箱银?她一个假货,配吗?”
  
  然后是崔氏的声音,带着笑意。
  
  “给她就给她了,反正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嫁到顾家那个废物窝里,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也是。”
  
  沈昭笑了。
  
  “假千金配假少爷,天造地设。”
  
  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刺耳得像针。
  
  沈青眠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走到花园的假山后面,她才停下来,靠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养母孙氏说的另一句话。
  
  “眠眠,侯府的人和你不是一路人。你不要恨他们,但也不要信他们。”
  
  不要恨,但也不要信。
  
  沈青眠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她发烫的额头慢慢冷了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那个叫沈樱姝的女孩,现在到了顾家了吗?
  
  她有没有吃早饭?
  
  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站在某个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以后,她和沈樱姝,是两个被沈家扔掉的人。
  
  只是她被捡回来了,而沈樱姝被扔出去了。
  
  被捡回来的那个,要学着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活下去。
  
  被扔出去的那个,要在外面自己找一条路。
  
  谁更难?
  
  沈青眠不知道。
  
  但她希望沈樱姝过得好。
  
  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
  
  如果沈樱姝过得好,那她也可以告诉自己:被沈家扔掉,不代表就完了。
  
  沈青眠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乡下老家的那片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后她走回正院,推开门,走了进去。
  
  “母亲,大哥。”
  
  她的声音很平,像一碗没有放糖的藕粉。
  
  不烫,也不凉。
  
  沈青眠站在正院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踩扁的草。
  
  崔氏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用茶盖撇着浮沫。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耳坠子是翡翠的,在晨光里一晃一晃,晃得沈青眠有些眼晕。
  
  “来了?”
  
  崔氏的声音不冷不热,像这盏茶,不烫了,但也没凉透。
  
  “母亲。”
  
  沈青眠走进去,在指定的位置站好,行了一个礼。
  
  这个礼她练了三天。
  
  弯腰的角度,双手交叠的位置,膝盖弯曲的幅度,每一步都有规矩。
  
  侯府的嬷嬷拿着尺子量过,多了半寸要打,少了一寸也要打。
  
  沈青眠的手心里有一道红印子,是昨天弯腰时角度不够,被竹尺抽的。
  
  崔氏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脚上。
  
  那双眼睛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她身上每一寸不合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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