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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法国人在庄园

第三章法国人在庄园 (第1/2页)


  
  一八〇八年四月,法国人来了。
  
  那天清晨,老弗里茨正在马厩旧址前劈柴。他的左腿截肢处装了木匠做的假肢——一块橡木挖空,里面垫上旧布和干草,用皮带绑在膝盖下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腾出双手干活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他直起身,眯着眼望向道路尽头。六个骑兵正朝庄园方向奔来,土黄色的军服,高高的熊皮帽——那是法国龙骑兵。晨光照在他们的胸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老弗里茨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骑兵们在庄园门口勒住马。为首的是个中士,满脸络腮胡子,打量老弗里茨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他的德语带着浓重的阿尔萨斯口音:
  
  “你是这里的主人?”
  
  “是。”
  
  “奉总督命令,征用此地安置伤兵。”中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签字画押,或者我们进去自己找地方,你选。”
  
  老弗里茨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自从《提尔西特和约》签订以来,整个普鲁士到处都是这样的征用令。粮食、马匹、车辆、房屋,法国驻军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名义上是“为占领军提供补给”,实际上和抢劫没什么两样。
  
  “伤兵在哪里?”他问。
  
  “后面,马车拉着的。”中士朝身后努了努嘴,“二十个轻伤的,五个重伤的。给我们两间最大的屋子,要暖和,要有床。”
  
  老弗里茨沉默片刻,放下斧头,一瘸一拐地走向庄园大门。
  
  “跟我来。”
  
  玛丽站在门廊里,脸色发白。弗里德里希从她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些骑马的人。
  
  “去把楼上的两间客房收拾出来,”老弗里茨对玛丽说,声音平静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把床铺好,多拿几条毯子。”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什么都没说,拉着弗里德里希转身上楼。
  
  中士跳下马,跟着老弗里茨走进院子。他环顾四周,看到空荡荡的马厩、杂草丛生的菜园、几扇关不严的窗户,皱了皱眉。
  
  “就这?”
  
  “就这。”老弗里茨说,“去年打仗之前,我还有两匹马,七个佃农。现在马被征用了,佃农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连自己都养不活。”
  
  中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但也不是完全的冷漠。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指挥手下安置伤兵。
  
  二
  
  半个时辰后,庄园里塞满了法国人。
  
  重伤的被抬进楼上的客房,轻伤的挤在楼下大厅里,剩下的人在院子里搭帐篷、喂马、生火做饭。原本寂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庄园,忽然间人声鼎沸,各种听不懂的法语喊叫声此起彼伏。
  
  弗里德里希躲在楼梯拐角处,偷偷往下看。
  
  那些法国人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们不是凶神恶煞的魔鬼,也不是他听说的那种“科西嘉暴发户的乌合之众”。他们就是……人。年轻的、疲惫的、身上带着血迹和绷带的人。有几个甚至和他差不多大,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法国士兵靠在墙边,正在拆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绷带被血粘住了,他拆一下,咧嘴一下,却不敢用力。弗里德里希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摔破膝盖时,母亲给他包扎的情景。
  
  他犹豫了一下,从楼梯拐角走出来,慢慢走过去。
  
  那个法国士兵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普鲁士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用法语说了句什么。弗里德里希听不懂。
  
  士兵换了个方式,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又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转身跑上楼。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盆温水、一块干净布片下来,把盆放在士兵身边,指了指他的伤口。
  
  士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疲惫,还有一点点惊讶。
  
  “Merci,”他说,然后指了指自己,“我叫让。”
  
  弗里德里希蹲下来,看着他笨拙地清理伤口。血水混着污垢流下来,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化脓。他想起母亲包扎时的样子,伸出手,示意士兵把手臂给他。
  
  士兵犹豫了一下,把手臂递过去。
  
  弗里德里希用布蘸着温水,小心地擦拭伤口边缘的污垢。他不太会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士兵皱着眉,但没有叫出声。
  
  “你叫什么?”士兵问,用法语,然后换成更生硬的德语,“名字?”
  
  “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士兵重复了一遍,发不准那个音,“德国名字。”
  
  “你是法国人?”
  
  “是。从阿尔萨斯来的。”
  
  “阿尔萨斯在哪儿?”
  
  士兵想了想,用手指蘸了水,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图。他画了一条河,说这是莱茵河,然后画了两个圈,一个在河西,一个在河东。
  
  “这边是法国,”他指着西边的圈,“这边是德国。阿尔萨斯在中间,有时候是法国的,有时候是德国的。现在,是法国的。”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画在地上的地图,脑子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先把这个国家还存不存在搞清楚。”可眼前这个法国士兵的家,也是在两个国家之间换来换去。
  
  “你想家吗?”他问。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
  
  老弗里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法国骑兵安营扎寨。
  
  他们动作熟练,分工明确,显然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帐篷搭起来了,马匹拴好了,几口行军锅架在火上,开始煮东西吃。空气中飘来面包和咸肉的气味——那是他们自己带的干粮,没有动庄园里任何东西。
  
  这让他有些意外。
  
  中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行军水壶,递给老弗里茨。
  
  “喝点?”
  
  老弗里茨没有接。中士耸耸肩,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士兵。
  
  “我们不会白住,”中士说,这一次他的语气没那么生硬了,“你的粮食,我们按市价给钱。上面有命令,占领区要‘维持秩序’,不能乱来。”
  
  “维持秩序,”老弗里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那去年在耶拿,你们也是在‘维持秩序’?”
  
  中士看着他,没有生气。
  
  “打仗是打仗,现在是现在。”他说,“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待着的。什么时候你们把钱赔完了,我们就走。”
  
  老弗里茨沉默着。他知道这“待着”是什么意思——普鲁士要支付巨额的战争赔款,在此之前,法国占领军会一直待在这里,吃普鲁士的粮食,住普鲁士的房子,用普鲁士的钱养自己的军队。这是比战场上的失败更深、更持久的羞辱。
  
  但中士说的“给钱”也确实是真的。自从和约签订后,法国驻军开始按规矩办事——至少表面上如此。强行征粮变成了“购买”,强行征房变成了“征用”,甚至还有一套复杂的票据制度,据说将来可以从赔款里扣除。
  
  这是一种新的统治方式。比直接抢劫更有效,也更难反抗。
  
  “你那个儿子,”中士忽然说,指了指大厅方向,“刚才在帮我们的人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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