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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柯尼斯堡的冬天

第二章柯尼斯堡的冬天 (第1/2页)


  
  一八〇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降临时,老弗里茨正在书房里给儿子讲课。说是书房,其实不过是庄园二层一个向阳的房间,摆着一张橡木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快要空了的书架——大部分藏书都在秋天被玛丽卖掉了,换来的钱买了过冬的粮食和柴火。
  
  窗外,雪花正无声地落在荒芜的田野上。往年的这个时候,地里应该还有没收完的冬小麦,佃农们会在雪前最后忙碌几天。但今年,地是荒的。年轻人都被征去当兵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连自己都养不活,哪还有力气耕种?
  
  “父亲,”弗里德里希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这一段我不懂。”
  
  老弗里茨低下头,看着儿子摊在桌上的那本书。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一本一七四〇年出版的《普鲁士军制》,扉页上还有他曾祖父的签名。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弗里德里希的小手翻得卷了起来。
  
  “哪一段?”
  
  “这里。”弗里德里希指着其中一行,念道:“‘士兵之荣誉,在于绝对服从命令;军官之荣誉,在于至死捍卫阵地。’可是父亲,如果命令是错的,也要服从吗?如果阵地守不住,也要至死捍卫吗?”
  
  老弗里茨沉默了。
  
  如果是半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命令就是命令,阵地就是阵地。军人的天职不是思考,而是执行。弗里德里希大帝的军队就是这样打胜仗的。
  
  但现在,他的左腿膝盖以下只剩下空荡荡的裤管。耶拿战场上的景象,那些成片倒下的、保持着整齐队形至死不退的士兵,日日夜夜在他脑海里重演。
  
  “这个问题,”他缓缓开口,“我从前也不知道答案。现在……可能也不知道。”
  
  弗里德里希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父亲。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不这样说话。父亲总是斩钉截铁,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可现在,父亲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什么,八岁的他还说不出名字。很多年后,他才会明白,那叫怀疑。
  
  “打仗不是算术,”老弗里茨继续说,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有时候,服从命令是对的;有时候,服从命令会让你和你的士兵一起去死。什么时候该服从,什么时候不该……没有人能告诉你。只能你自己决定。”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雪。
  
  “我花了三十年学到的那些东西,在耶拿一天就全被推翻了。法国人用新战术打我们,我们按照老办法打,结果就是我们死了,他们活着。这就是战争。”
  
  弗里德里希沉默地听着。他不太能完全理解父亲的话,但他记住了父亲说这些话时的神情——疲惫、茫然,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像是伤口的东西。
  
  “那……那以后我们怎么办?”男孩问。
  
  老弗里茨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儿子脸上。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注意过的认真。
  
  “你先把这个国家还存不存在搞清楚,”他说,“国王在梅梅尔,法国人在柏林,谁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普鲁士还在不在?你先活着,活到有人能告诉你‘怎么办’的那一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玛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该吃午饭了,”她说,把碗放在桌上,“今天煮了土豆汤。”
  
  老弗里茨看了一眼那碗汤。清得像水,几片土豆飘在面上,连盐都没有放多少。他知道玛丽已经把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连她母亲留下的银烛台也换成了黑面包。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但至少是热的。
  
  “你喝过了吗?”他问玛丽。
  
  “我和弗里茨喝过了,”玛丽说,避开他的目光,“在厨房喝的。”
  
  老弗里茨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几乎没有味道的汤。
  
  二
  
  十二月中旬,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庄园。
  
  那天下午,雪下得很大。老弗里茨正在马厩里——那里已经没有马了,仅剩的两匹农用马也被征用,空荡荡的马厩成了堆放干柴的地方。他拄着拐杖,一捆一捆地把木柴搬到屋檐下,免得被雪浸湿。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在庄园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裹着厚重大衣的中年人。那人踩着积雪走过来,一直走到马厩前,摘下帽子。
  
  “冯·瓦尔德克少校。”
  
  老弗里茨抬起头,愣了一愣,才认出那是谁。
  
  冯·施泰因男爵,普鲁士内阁成员,曾经在王宫里见过几次。他听说这个人现在在柯尼斯堡,协助重组逃亡的政府。可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男爵阁下,”老弗里茨放下柴捆,用拐杖稳住身体,“这种天气,您怎么……”
  
  “找你谈谈。”施泰因打断他。他的声音沙哑,眼圈发青,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里面能说话吗?”
  
  老弗里茨把客人领进书房。玛丽端来两杯热水——家里已经没有茶叶和咖啡了。施泰因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目光落在老弗里茨空荡荡的裤腿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我在柯尼斯堡听说了你的事,”施泰因开口,“耶拿战场上,你那个连打得怎么样?”
  
  老弗里茨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想回忆那一天,但他知道施泰因不是来闲聊的。
  
  “一百六十人,”他说,“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三十个。大部分是在列队射击时被法国人的散兵打死的。我们排成线列,他们躲在树后面、沟里面,一个一个瞄准打。我们的人成片倒下,他们的伤亡不到我们的一半。”
  
  施泰因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些并不意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弗里茨看着他,没有说话。
  
  “意味着我们的战术过时了,”施泰因说,“意味着整个普鲁士军队,从弗里德里希大帝时代传下来的那一套,全都过时了。法国人靠散兵线和纵队打胜仗,我们靠线列和排枪打败仗。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
  
  “但问题不只是战术。问题是整个普鲁士——农奴制、等级制、僵化的官僚机构、拒绝变化的容克贵族,全都过时了。拿破仑用一天打败了我们的军队,但他的革命用了十几年打败了整个旧欧洲。我们要想活下去,就得变。”
  
  老弗里茨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施泰因说的,和他心里隐约想到的那些东西,隐隐约约对得上。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人。”施泰因放下杯子,直视着他,“国王虽然逃到了梅梅尔,但还在犹豫。身边的人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和法国人讲和,割地赔款,保住剩下的;一派主张学法国人,搞改革,把普鲁士变成一个能打赢战争的国家。我属于后一派。我需要能打仗的人帮我,需要能看出来我们输在哪里的军官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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