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涧底
第三十二章:涧底 (第1/2页)第三十二章涧底
黑暗。冰冷。咆哮。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狂暴的力量裹挟着,在墨绿色的、翻滚的激流中疯狂旋转、撞击、沉浮。每一次试图挣扎着探出水面,换来的往往是更猛烈的浪头,劈头盖脸地砸下,将更多的冰水灌入口鼻。肺部火烧火燎,缺氧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次次冲击着意识的堤岸。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水流轰鸣,混杂着自己心脏疯狂擂动、濒临炸裂的巨响。眼前是混沌的、急速掠过的、被水扭曲的光影和嶙峋的、仿佛随时会撞上来的黑色岩石轮廓。
樊长玉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死死闭住口鼻,四肢凭着本能胡乱地划动、蹬踹,试图减缓一点下坠和旋转的速度,同时用残存的理智,护住头部和胸口——那里,那枚温润的玉扣紧贴着皮肤,似乎成了这无边冰冷和绝望中,唯一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牵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就在她胸腔憋闷欲炸,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放弃挣扎,任由这激流吞噬时——
“砰!”
身体猛地撞上了什么硬物!不是尖锐的岩石,更像是……堆积的、相对松软的树干和杂物?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呛出几口水,但那股狂暴的下冲之势,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阻碍,硬生生地减缓了大半!
是涧水转弯处,被山洪冲积下来的、一大堆横七竖八的断木、枯枝和山石,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杂乱无章的“堤坝”,恰好拦在了这段相对平缓的涧道弯处。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樊长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死死抓住一根相对粗壮、半沉在水中的断木,将自己从依旧湍急、但势头已缓了许多的主流中拖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挣扎着,爬上了这堆湿滑冰冷的“垃圾山”。
“咳咳……咳咳咳……”一离开水面,她立刻趴在粗糙的、满是苔藓和水渍的断木上,撕心裂肺地咳呛起来,大口大口地呕出灌入的冷水,混杂着胆汁的苦涩。冰水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但至少,她还活着。暂时,脱离了那要命的激流。
她瘫在断木堆上,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刀割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了活着的实感。眼前依旧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水压和剧烈运动后的反应。她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凝聚起一丝力气和神智,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黑风涧中下游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湾,两侧崖壁不再像上游那样逼仄陡峭,反而有了些平缓的坡地,长满了茂密的、喜湿的灌木和藤蔓。天色因为深涧和高耸崖壁的遮挡,显得有些昏暗,但能看出已近傍晚。涧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因“堤坝”的阻挡和河湾的展宽,变得相对平缓了一些,但依旧深不见底,墨绿沉沉。
她所在的这堆断木杂物,就堆积在河湾内侧的浅滩上,像一座孤岛。远处下游,水声依旧隆隆,雾气氤氲,看不真切。
韩姑姑!英子!秀娘!她们呢?
樊长玉的心猛地一紧,顾不得浑身冰冷和酸痛,挣扎着站起来,极目向四周水面和下游望去。水面除了翻滚的浪花和漂浮的枯枝败叶,空无一人。只有对岸陡坡上惊起的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昏暗的天空。
难道……她们没能逃出来?或者,被冲到了更下游?
巨大的恐慌和寒意,瞬间攫住了她,比涧水更冷。她想起韩姑姑跃水前那声决绝的“跳!”,想起英子手臂上狰狞的伤口,想起秀娘吹响竹哨时苍白的脸……
不,不会的。她们经验丰富,身手比她好得多,一定也能逃出来!也许,只是被冲散到了别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离开这湿冷的涧水,找个相对安全干燥的地方,处理一下自己,也看看能否找到同伴的踪迹,或者……等待阿成他们的救援。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摇晃的断木,朝着靠近岸边、相对稳固的一侧挪动。脚下不断有朽木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浑浊的涧水从缝隙间涌上,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需试探,双手也不得不时时抓住旁边能借力的枝干。
短短十余丈的距离,她花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边湿滑的泥地。一脱离那堆不稳定的杂物,她便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冰冷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上,剧烈喘息,浑身脱力。
休息了片刻,她强撑着坐起来,检查自己。身上多处擦伤和瘀青,是被激流和杂物撞的,好在没有伤筋动骨。最严重的是左侧小腿,不知被什么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正汩汩地渗着血,混着泥水,看着有些狰狞。手臂和脸颊上也有数道细小的划痕。
必须止血。她想起柳嬷嬷给的药粉。小心地从怀中摸出那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幸好包裹得严实,并未被水浸透。她撕下一截相对干净些的里衣下摆,用涧水(避开伤口)简单冲洗了一下小腿的伤口,然后将药粉均匀撒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便是清凉的舒缓感。她用布条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又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玉扣,依旧安然无恙地贴着心口,带着一丝她自己的体温。短刃、绳索、水囊……水囊早已在激流中不知去向,短刃和绳索还在腰间系着,虽然浸了水,但无大碍。
她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虽然浑身酸痛,伤口也在疼,但行动无碍。当务之急,是寻找同伴,以及……判断自己此刻的方位,设法与营中取得联系,或者找到回去的路。
这处河湾三面环水,一面是陡峭湿滑、长满青苔的崖壁,向上看,高不见顶,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向下游望去,雾气更重,水声如雷,不知通向何处。向上游看,是来路,但涧水咆哮,两侧崖壁如削,显然不可能原路返回。
看来,只能沿着涧边,向下游摸索,看看能否找到出路,或者同伴的踪迹。
她捡了根相对结实的长树枝,既当拐杖探路,也能防身。辨认了一下方向(借着昏暗的天光和涧水流向),开始沿着岸边嶙峋的乱石和湿滑的泥地,小心翼翼地向下游走去。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身边是墨绿深沉、水声震耳的涧流,对岸是同样陡峭、望不到顶的崖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腐殖质的气味,冰冷刺骨。光线越来越暗,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这深涧中最后一点天光。
孤独,寒冷,未知的恐惧,如同三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冻死,饿死,或者被夜间出来觅食的野兽当成猎物。
她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前挪动。眼睛死死盯着脚下和前方,耳朵竖起,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手中的树枝,不时戳探着前方的地面和草丛。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已几乎完全黑透。深涧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声轰鸣,和不知何处传来的、夜鸟凄厉的啼叫。她不敢再走,摸索着找到一处崖壁凹陷、勉强能挡些风的地方,蜷缩着坐下。没有火,没有食物,只有一身湿冷的衣裳和满心的疲惫与惶然。
她抱紧双臂,将脸埋进膝间,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体温。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除了水声和风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压抑的呻吟?还是……水流冲刷岩石的错觉?
她猛地抬起头,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不是错觉!就在她前方不远处,靠近水边的乱石堆方向,隐隐约约,确实有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痛苦呻吟声传来!
是同伴?!韩姑姑?还是英子、秀娘?
樊长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抓起树枝,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和浑身的寒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绕过几块巨大的卵石,借着水面反射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也许是星辉?),她看到前方一处略高的、被几块大石半围着的浅滩上,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谁?”樊长玉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手中的树枝指向了那个方向。
那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呻吟声停了片刻,随即,一个微弱嘶哑、却异常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是……长玉?”
是韩姑姑的声音!虽然虚弱,但确凿无疑!
“韩姑姑!”樊长玉又惊又喜,几乎是扑了过去,“是我!长玉!您怎么样?”
凑近了,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樊长玉才看清韩姑姑的状况。她半靠在一块大石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浑身湿透,左肩处一片暗红,显然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她似乎在试图包扎,但一只手似乎不太灵便,只用撕下的衣襟草草按着。
“咳咳……还……死不了。”韩姑姑喘息着,借着樊长玉的搀扶,稍微坐直了些,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过樊长玉,“你……没事?英子和秀娘呢?看到了吗?”
“我没事,受了点轻伤。”樊长玉快速道,心中却是一沉,“没看到她们,我一路上来,只找到了您。姑姑,您的伤……”
“左肩中了一箭,入肉不深,但箭上有倒钩,我自己拔不出来,又泡了水……”韩姑姑的声音因疼痛而有些颤抖,但语气依旧冷静,“必须先离开水面,找个干燥背风的地方,处理伤口,不然寒气入骨,麻烦就大了。”
樊长玉看着韩姑姑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知道她此刻全靠意志强撑。必须立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安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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