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地穴
第十八章:地穴 (第2/2页)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亲密。超越了礼法,超越了男女之防,甚至超越了她过往十几年生命里对“亲近”二字的所有认知。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嶙峋的骨骼,那些狰狞伤口的凸起,和他胸膛下那微弱却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他的气息微弱地拂在她的颈侧,带着血腥和药味的苦涩。她的脸颊贴着他冰凉的肩颈,能感受到他颈侧血管极其微弱的搏动。
羞耻、慌乱、无措……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但很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这一切。她不再去想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男女大防,她只知道,怀里这个人不能死,他是她们姐妹此刻唯一的依靠,是她们能活着走出这绝境的唯一希望。而她,必须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哪怕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不容于世的方法。
长宁似乎明白了姐姐在做什么,也乖巧地缩在两人中间,用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子,努力贴着姐姐和“言大哥”。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最初的冰冷和尴尬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共患难的平静所取代。樊长玉能感觉到,谢征的体温,似乎真的……回升了那么极其微弱的一点点。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是那种冻僵的死寂。他的呼吸,似乎也稍微平稳绵长了一些。
是她的体温起了作用?还是那点“化瘀膏”终于开始起效?又或者,是他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在挣扎?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樊长玉也昏昏沉沉,几乎要冻得失去意识时,怀里的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樊长玉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谢征的睫毛,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刷过。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模糊的呻吟,像是痛楚,又像是从深沉的梦魇中挣扎醒来。
“谢征?”樊长玉压低声音,颤抖着唤他。
没有回应。但他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身体不再完全僵硬,而是极其轻微地,向着她这边温暖的方向,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无意识的动作,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瞬间刺破了樊长玉心中沉沉的黑暗和绝望。他没死!他还活着!他在本能地寻求温暖和生机!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混合了庆幸、心酸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释放。她更紧地搂住他,将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无声地流泪。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皮肤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水……”
一个极其低微、气若游丝的字节,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水!他需要水!
樊长玉猛地抬头。可是,哪里有水?这地穴里除了湿冷的岩壁和脚下潮湿的泥土,根本没有水源!
她焦急地四顾,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下堆积的、半腐烂的枯叶。忽然,她动作一顿。
枯叶……腐烂……潮湿……
一个念头闪过。她松开谢征,摸索着抓起一把身下的枯叶和泥土。入手冰冷湿黏。她将枯叶凑到鼻尖,除了腐土气,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水汽?
她不再犹豫,用指尖仔细地、一片片地分开那些相对厚实、尚未完全腐烂的阔叶。叶片的背面,果然凝结着细密微小的水珠!是这地穴中潮湿的空气,在冰冷的叶片上凝结成的露水!虽然极少,极其缓慢,但或许是唯一的水源!
她如获至宝,立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那些细小的水珠刮下来,聚拢在掌心。水珠冰凉,混着泥土的腥气,但她顾不上了。等掌心积聚了薄薄一层,她立刻凑到谢征唇边,用指尖蘸着,一点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谢征似乎感觉到了甘霖,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艰难地吞咽着那微不足道的水分。
樊长玉一遍遍地刮取着叶片上的水珠,先喂给谢征,又喂给早已渴得说不出话的长宁,最后才自己沾湿了一下嘴唇。那带着土腥味的冷水,此刻却仿佛琼浆玉液,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有了水,至少……能多撑一会儿。
喂完水,她又重新躺下,用身体温暖着谢征。这一次,心境已与方才截然不同。绝望依旧沉重,但至少,有了一线极其微弱的、挣扎求生的光亮。
黑暗中,三人依偎得更紧。彼此的体温,微弱的水分,还有那份在绝境中滋生的、不容言说的依赖和牵绊,成了对抗无边黑暗和寒冷唯一的武器。
谢征的呼吸,在她耳边渐渐变得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长宁也似乎安心了些,靠在她身边,呼吸均匀。
樊长玉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片虚无的黑暗。她知道,危险远未过去。他们依然困在这不知名的地穴里,谢征重伤未愈,她和长宁也虚弱不堪。魏宣的人或许还在上面搜寻。出路在哪里?明天怎么办?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三个人,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积蓄起力量,去面对下一个时辰,下一次天亮。
她缓缓闭上眼,将怀中冰冷的身体搂得更紧些,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固执地、一遍遍地,温暖着他。
黑暗依旧无边。但地穴深处,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正在冰封的绝境中,悄然萌芽。
(第十八章完)